等到晨雾彻底散尽。
冬日卯时的第一缕真阳,穿透连日阴雪积压的天穹,稳稳落向灞河水面。
先前笼罩整座河岸的阴冷气场,像是被滚烫开水浇透的薄冰,一寸寸消融、退散。
风不再刺骨,雾不再压人。
河面原本凝滞沉黑的水波,慢慢恢复成冬日活水该有的通透冷色。
四阴锁魂局,彻底破了。
林女士抱着灵位站在原地,足足愣了十几秒,才敢轻轻吐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
方才阵局最凶的时候,她体感不像是站在河边,更像是站在一处深埋地下的阴地。
那种冷,不侵皮肉,专压神魂。
让人莫名心慌、窒息、绝望,连站立的力气都在一点点被抽走。
可此刻天光一落,所有阴压尽数消失。
胸口堵着的闷气散了,头皮紧绷的寒意退了,连呼吸都变得顺畅通透。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木质灵牌,指尖轻轻抚过牌面字迹,声音还有些发颤。
“胡先生……刚才那四个人,真的是故意布死局想绝我们林家?”
我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河面,没有急着答话。
破阵容易,断根难。
方才那四人看似狼狈退走,可我心里半点轻松的感觉都没有。
四阴锁魂局,不是野路子临时拼凑的小阵。
阵眼稳、锁气准、借河阴、控雾煞,步步都是老江湖的阴毒路数。
能把河道天时、冬日阴极、晨雾闭阳三样东西掐得这么准,绝不是临时起意。
是深耕本地、常年布煞、经验老道的一伙人。
我缓缓开口,声音平稳低沉。
“他们不是想吓走我,也不是单纯拦你家安魂。”
“他们是想借今日灞河渡厄这一局,彻底引爆你公公残留的孤辰阴劫。”
林女士脸色一白:“引爆?”
“对。”
我伸手指向脚下河岸青石。
“正常安魂,是敛阴、定神、散煞、归位。”
“他们布四阴锁魂,是反其道而行。锁灵、聚煞、催厄、留怨。”
“只要仪式在阵中开启,灵位被阴气锁死,先祖残魂无法归宁,积压数月的宅煞、命煞、阴风口煞,会瞬间反扑。”
“到时候不止是你家运势崩盘。”
“你孩子夜啼惊煞会转为长期虚病,你们夫妻二人会接连招灾、破财、伤身,甚至招惹意外血光。”
林女士听得身子微晃,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好狠的心……他们只是骗了我们八万,我们也没想过追责,为什么非要把我们往死里逼?”
我看着流动的河水,眼底沉了几分冷意。
“因为对他们来说,你们的灾,就是他们的利。”
“普通风水师骗一次钱,走了就散。”
“咸阳这伙人不一样,他们做的是长线阴煞生意。”
我缓缓道出其中门道,也是灞桥张老生前叮嘱过我的本地玄门暗规。
他们的套路,极阴、极黑、也极稳。
第一步,寻宅。
专挑新装修、新入住、家中老人刚走、气运偏弱的家庭下手。
这种宅子本就气场不稳,最容易留煞、聚阴、生劫。
第二步,引煞。
借着看房、布局、简单改风水的名义,悄悄在宅中留暗口、改气流、压运势。
不会立刻出事,只会慢慢积攒阴浊。
第三步,放劫。
阴气压到一定程度,家里开始小病、小灾、小破财、小孩哭闹、家人失眠恍惚。
普通人只会觉得运气差、风水不好、时运不济。
第四步,收割。
等住户焦虑不安、求助无门的时候,他们再假意上门化解,开口大价钱做法。
愿意给钱的,暂时帮你压住煞局,保你安稳一段时间,过段时间再慢慢养煞重来。
不愿意给钱、或者想找人换掉他们的,就暗中加重阴局,催劫发难。
让你家宅不宁、祸事不断,直到彻底垮掉。
林女士嘴唇微颤,久久说不出话。
她这三个月经历的一切,居然和我说的每一步都完全对上。
我继续道:
“你之前找的那两个上门风水师,只是最外层的跑腿棋子。”
“真正布局、控局、养煞、收因果的,是刚才出面的那个老者。”
“他才是盘踞咸阳、靠蓄煞敛财的真正主事人。”
“你们之前八万,只是小钱。”
“他们真正要赚的,是靠着你家这桩阴劫,持续不断吸你们家的人运、家运、财运。”
林女士声音发哑:“吸运势?这也能吸?”
“能。”
我语气平静,字字清晰。
“阴煞局最歹毒的地方,不是闹鬼吓人。”
“是借阴煞转嫁气运。”
“你家宅气运被煞局压制、浑浊、破败,这些破败气运不会凭空消失。”
“会被布局之人借术吸纳、转化、借煞生运。”
“你们越倒霉,他们越顺。你们越破财,他们越得利。”
“这就是他们常年扎根此地、屡做不败的黑心门道。”
这番话落,河岸只剩风声流水。
林女士站在阳光里,却只觉得通体冰凉。
她终于彻底明白。
自己一家不是遇到了骗子。
是不小心闯入了一个玄门恶徒常年收割的阴煞猎局。
我不再多言,抬手示意她端正灵位。
“不说这些了,先把安魂仪式做完。”
“天光不等人,卯时正阳最厚,错过这一刻,今日渡厄效果会大打折扣。”
林女士立刻收神,双手稳稳捧住灵位,身姿端正,神色肃穆。
我踏步上前,立于灵位前三步位置。
脚下青石接地气,身前朝阳引天光。
我将随身携带的老旧卦谱平铺石面。
泛黄纸页上,是张老当年亲手写的渡厄安神卦式,笔画沉稳,章法端正,没有半点花哨噱头。
三枚五帝钱被我依次按乾、坤、离位摆落。
桃木镇牌立于正中,正阳八卦纹路正对东方初生旭日。
器物摆妥,气场自成。
我凝神静气,双目微阖。
排除杂念,灵台空明。
出道十三年,我走过很多地方。
见过贪小利的江湖术士,见过装神弄鬼骗百姓香火的假道人。
也见过真正身怀本事,却为了钱财背弃正道的玄门败类。
我始终记得灞桥四合院灯下,张老对我说过的话。
术法是渡人的舟,不是害人的刀。
心术一歪,本事越大,罪孽越重。
今日此情此景,我心中唯有正道,无半分争强好胜之心。
指尖起落,我口诵正统安神渡厄咒。
咒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顺着晨风散开,层层覆落灵位之上。
随着咒音铺开,东方正阳天光缓缓垂落,如一层金色薄纱,包裹整座灵牌。
先前缠绕牌身的灰黑煞气,如同遇火的残烛,一点点消融、褪去、散尽。
灵位原本细微的震颤,彻底平息。
牌面晦暗尽去,慢慢透出安稳温润的木质原色。
无形之中,那股压在林家数月的孤辰怨气、阴劫滞气、宅局浊气,被正阳天光、正统卦术、安神法咒层层净化。
我眸色沉静,继续稳阵渡厄。
“天地正阳,归宁阴灵。”
“旧煞消散,新厄不生。”
“宅运归位,人安岁宁。”
一字落,一气动。
灞河水脉缓缓流动,活水通运,冲刷周遭残留的细碎阴浊。
四方气场由浊转清,由阴转阳。
片刻之后,我最后一道手诀落下,彻底收住仪式。
嗡——
一声极轻的微颤过后,灵位彻底安稳。
渡厄,成了。
林女士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眶微红,身子微微放松。
她能清晰感觉到,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不是心理安慰,是实打实的气场变化。
轻松、安稳、踏实。
“胡先生,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她连声道谢,语气真诚,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几个月,我几乎夜夜睡不着,家里孩子总哭,生意一直亏,家里怪事不断。”
“我真以为我们家这一关,过不去了。”
我轻轻摇头。
“不必谢我,是你公公一生忠厚,福根尚在,也是你们家人本心善良,能接住正道渡化。”
“若是家中人心本恶,福薄德浅,就算我来,也救不回。”
话说到此,一般的风水先生,就该收法器、收尾、结束这一单。
但我站在河畔,望着远处雾气散尽的城郊方向,心底没有半点松懈。
我开口,语气沉了下来。
“安魂渡厄,我帮你做完了。”
“林家的灾,今日彻底了结。”
“但你记住一句话——”
“局破了,根没除。”
林女士刚放下的心瞬间悬起:“根没除?什么根?”
我侧过身,目光望向刚才四名邪徒逃离的方向。
“四阴锁魂阵,不是他们随意布的小阵。”
“是他们依托咸阳本地地脉、长年蓄养河道阴煞,才能随手布设的成熟凶局。”
“能随手布出这种阵,说明他们手中常年握阴、养煞、藏凶。”
“我今日破的,只是针对你家的这一局。”
“可他们盘踞多年,害人无数,阴煞根基还在。”
林女士面色紧张:“那他们还会再来害我们?”
“短期不会。”
我答得很肯定。
“今日正阳当众破局,我正统卦气外露,他们已经摸到底细。”
“他们清楚,再对你家动手,只会自取其辱,加重自身业障。”
“邪术之人,最惜自身气运,不会做这种亏本买卖。”
林女士稍稍松了口气。
可我紧接着的一句话,又让她彻底凝住心神。
“他们不找你。”
“他们会找我。”
风掠过河面,微凉无声。
我缓缓道出关键。
“我断了他们的财路,破了他们的阵法,折了他们的颜面。”
“对普通江湖骗子,这事到此为止。”
“但对这群靠阴煞养自身、靠恶果换运势的玄门恶徒来说,这是死仇。”
“他们不会忍。”
“更不会就此收手。”
林女士听得心惊:“那……那他们会怎么对付您?要不我去找他们道歉、和解、花钱摆平!”
我抬手制止她慌乱的想法。
“没用。”
“这种靠害人牟利的邪道,最记仇,也最贪婪。”
“你今日退让、求和、赔钱,明日他们只会觉得你软弱可欺,变本加厉。”
“对付邪术恶人,退让无用,妥协无解。”
“唯正可破邪,唯刚可断恶。”
我低头看向掌心,方才斗法残留的卦气余温尚未散尽。
破阵那一刻,我清楚感知到老者身上那股极重的阴业。
那不是骗财数年能积攒的煞气。
是长年累月、不断借局害人、借煞夺命、积恶成业的厚重血煞。
我沉声道:
“我刚才与他对阵望气,看得很清楚。”
“此人手上,有命案因果。”
林女士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命案?!”
“对。”
“不止一家、两家。”
“他常年布煞局压人运势,福薄者扛不过阴煞侵蚀,重病、意外、横死,都是常态。”
“每死一人,便是一重业障。”
“可他们用邪术剥离自身因果,把所有恶果推成‘命数如此’,逃过天道追责。”
“靠着无数普通人的厄运与死亡,养出了一身阴煞气运。”
林女士听得手脚发凉,几乎不敢相信世间竟有如此阴毒之人。
我语气愈发冷静。
“今日我断他一局,他不会甘心。”
“接下来,他们不会再找你家麻烦。”
“他们会针对性对我布局。”
“引地煞、招阴物、布拦路煞、设口舌是非局、借阴时阴地暗算。”
“目的只有一个——逼我离开咸阳地界,逼我不敢再插手他们的事。”
“只要我走,无人制衡,他们便能继续在此地蓄煞敛财,继续害人。”
风吹两岸枯树,沙沙作响。
明明是晨光暖阳天,却隐隐让人觉得暗流涌动。
我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咸阳城廓,眼底清冽坚定。
“张老传我术法,不是让我混江湖、赚安稳钱。”
“是让我遇恶破恶、遇煞破煞、遇邪清邪。”
“他们盘踞此地多年,无人敢管、无人敢惹。”
“普通人被坑被害,求助无门。”
“既然今日被我撞上,既然恩怨已经结下。”
“那我便接下这整桩因果。”
我收起桃木镇牌,收好五帝钱,叠起卦谱,动作沉稳从容。
所有法器归位,气场收敛,不再外露半分锋芒。
看似风波已平。
可我心里清楚。
今日破的,是一局四阴锁魂。
接下来要清的。
是盘踞咸阳多年的整条阴煞黑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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