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院门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出事了。
院子里没有灯。叔叔盘膝坐在老槐树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柄倒插在地上的剑。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袍角沾着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
他没有睁眼，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像一根绷紧的弦，从头顶一直压到我身上。
“跪下。”
两个字，不重，却让我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青石板上。石板冰凉，寒气顺着膝盖骨往上蹿，蹿到脊椎的时候，我打了个寒噤。
“清家的事情，你动了？”
我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今天傍晚路过清婉婉家，看见她蹲在门槛上哭。她姐姐清温欣躺在床上，面如金纸，嘴唇发紫，呼吸细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外行看热闹，以为那是病。但在我眼里，那宅子上空的怨气根本不是自然生成的，而是被人用“逆乱阴阳阵”硬生生造出来的死局。
我不想管。叔叔说过，干我们这行，最忌讳的就是多管闲事。可清婉婉看我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
那一瞬间，我摸到了她手腕内侧的一个红点——那是“活祭品”被标记的印记。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这不是什么简单的恶咒，这是一个诱饵。有人故意把绝户煞做得破绽百出，就是为了等一个懂行的人去破。
而我，就是那个他们等了十七年的“钥匙”。
“我破了。”我咬着牙说，“用的不是换命法，是‘移星换斗’。我把绝户煞的根，引到了村口的土地庙里。”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叔叔睁开了眼。
我这辈子没见过他那种眼神。不是愤怒，比愤怒更可怕——是恐惧。一个能单枪匹马对抗天道追杀的人，此刻眼中写满了恐惧。
他猛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攥住我的手腕。三根手指搭上我的寸关尺，只搭了一瞬，他的脸色就变了。
“糊涂！”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你以为那是普通的绝户煞？那是天道中人留下的‘钓龙钩’！你把煞气引走，等于告诉他们，鱼咬钩了！”
我没说话。
“不止。”他松开手，后退一步，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我脸上，“你还透支了本源真气。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五脏六腑就像被火烤过的纸，随时会碎？”
我当然知道。从清家回来的路上，我已经吐了两口血。每走一步，胸口都像被人用钝刀子来回割。但我没后悔。
“叔叔，那是绝户煞。清温欣要是死了，她全家都活不过三个月。”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叔叔突然吼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惊起槐树上几只乌鸦。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眶泛红，却死死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教过你三不收——将死之人不收，气运耗尽之人不收，还有就是......可你记住最重要的一条了吗？”还没说完，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怎么了，叔叔”，我哭着问到。
叔叔并没有回答，而是蹲下来，和我平视。第一次离这么近，当月光照在他脸上，我发现，他老了。鬓角的白发比我记忆中多了许多，眼角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不该救的人，你把命搭进去也不能救。”
我心头一沉：“为什么？”
叔叔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仰头看了看天。今夜无云，星河横贯苍穹，但他看的不是星，而是星与星之间那些看不见的缝隙——因果线。
“你破了绝户煞，就等于破了有人布在清温欣身上的禁制。”他转过身，声音突然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那道禁制不是邪祟留的，是他们留的。”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们是谁？”
“不只是她。”叔叔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清家姐妹，从头到尾就是一枚棋子。她们家被布下绝户煞，不是为了杀她们，是为了钓你。”
“钓我？”
“他们要的是你的气运。当年他们抽走了你与生俱来的本源气运，把你打成废人，是我带着你一路逃到这里，隐姓埋名十七年。可你倒好，今天为了一个局，把藏了十七年的气息全暴露了！”
他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老槐树上。月光下，他的道袍无风自动，袍角上那些我以为是绣上去的金线，此刻竟隐隐发出微光——那不是绣线，是他用毕生修为刻上去的护体符阵。
“鬼节将至，天地之间的屏障最薄。你这时候暴露气息，他们不用找，循着因果线就能摸过来。”叔叔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出三日。
“三日。”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有没有办法？”
叔叔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睁开眼，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秋天最后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时的样子。
他从怀里取出一柄长剑。剑身不过三尺来长，通体青铜色，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星宿图。剑柄处缠着一圈早已褪色的红绳，绳结打法我很熟悉——那是母亲的手法。
“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叔叔把剑横在掌心，“当年他拼死把它封在我的识海中，我藏了十七年，今天，该还给你了。”
他咬破手指，鲜血随着叔叔的手滑落到剑身上。青铜剑瞬间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那光芒不是向外扩散的，而是向内收缩，像无数条金色的蛇，顺着叔叔的手臂、肩膀、胸口，一路缠绕上去，最后全部没入了他的心口。
“叔叔！你在干什么！”
我扑上去想拉住他，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重重摔在地上。我勉强撑起身体，站了起来。
之后，叔叔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那种温暖的、柔和的光，而是像蜡烛燃尽前最后的爆发——刺目、灼热、不可挽回。
他的皮肤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化。皱纹从眼角蔓延到全脸，黑发在几个呼吸间变得雪白，挺拔的脊背一寸一寸弯下去。他在用自己的寿元和修为，强行灌入那柄剑中。
“叔叔！不要！我不要什么剑，我只要你活着！”我趴在地上，指甲抠着青石板的缝隙，眼泪混着血水糊了一脸。
“小道。”叔叔的声音已经变得苍老而缥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当年没能护住你爹娘。今日，便用这条老命，给你铺最后一条路。”
他抬起手，枯槁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复杂的符箓。那符箓成形的瞬间，我感觉到一股磅礴的力量从天而降，像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天灵盖上。
痛。
不是皮肉之痛，而是骨头被碾碎又重组、经脉被撕裂又接续的痛。我听见自己的骨骼在咔咔作响，感觉到体内枯竭的经脉正在被一股滚烫的力量强行冲开。
“你的气运被抽走了十七年，我只找回了一成。”叔叔的身影已经开始变得透明，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剩下九成，你要自己去拿。”
“叔叔——”
“记住三件事。”他的声音越来越远，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刻进了我的脑海，“第一，你生来便是天道之主，这不是诅咒，是你的命。第二，清温欣身上的禁制只是冰山一角，天道之中，有不止一双眼睛在盯着你。第三——”
他的身影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像两颗即将熄灭的星。
“活下去。把属于你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叔叔的身体化作了漫天金色的萤火。
那些萤火没有散去，而是像被磁铁吸引一般，纷纷涌入我手中的青铜剑。剑身剧烈震颤，表面那些星宿图仿佛活了过来，一颗一颗亮起，最后全部汇聚成一道光，钻入了我的眉心。
痛得我眼前一黑。
等我再睁开眼时，手中只剩下一柄温热的青铜剑。剑身上，原本斑驳的星宿图已经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极细极小的字——
“吾儿小道，父以命铸此剑，愿你此生，再无遗憾。”
我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那种愤怒不是从心里烧起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的，沉默的，像一条在暗处蛰伏了十七年的蛇，终于睁开了眼。
就在这时，天变了。
原本晴朗的夜空骤然暗了下来，不是乌云遮月，而是整片天空像被一只巨手捂住了。风从四面八方涌来，裹挟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院墙外，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几十个、上百个。整齐划一，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贴着墙根往外看，只见月光下，密密麻麻的黑衣人正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他们面无表情，眼神空洞，走路的姿势完全一致，像一群被操控的提线木偶。
“命运偏移，因果错乱，此子，就在这里。”
一道冰冷的声音穿透门窗，直接在我的脑海中炸开。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被强行塞进意识里的，像一根烧红的铁钉，从太阳穴钉进去。
我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然后我低头，把叔叔留下的道袍穿在身上。袍子太大了，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穿了一个大人的衣服。但当我系好腰带的那一刻，道袍上那些看不见的符阵突然亮了——那是叔叔用毕生修为刻上去的最后一道防线。
我转身，撞开后窗，跳进了夜色中。
身后，老屋在几道猩红的雷光中轰然坍塌。碎石飞溅，火光冲天。十七年的家，十七年的庇护，在这一刻化为灰烬。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一旦回头，我就会走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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