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破窗而逃,坠落感涌上心头,往下一看,怎么这么高。
还好没有预想中粉身碎骨的剧痛。脚下的浓雾突然变得坚实,像踩在深水里,我缓缓下沉,最终稳稳地落在了一片冰冷的地面上。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四面八方都是灰蒙蒙的雾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血腥与腐臭交织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腐烂了很久。
我握紧那柄温热的青铜长剑,一步一步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远,雾气突然散开了。
我猛地停下脚步,瞳孔骤然收缩。
前方的空地上,赫然立着一座巨大的青铜祭坛。祭坛呈八角形,每一角都延伸出一根粗如儿臂的青铜锁链,九根锁链从四面八方延伸而出,死死锁着中央一尊被黑布蒙住的东西。锁链上密密麻麻刻满了道家最恶毒的咒文——“封灵咒”。
这种咒文,叔叔只在我六岁那年给我看过一次。他说,这是天道用来镇压“不该存在之物”的手段。
而祭坛边缘,静静地躺着一具早已风干的骸骨。
骸骨蜷缩着,像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拼命想要爬向祭坛中央。骨骸的手指已经磨得只剩指骨尖端,指甲全部脱落,露出森白的骨头。但让我浑身一震的是,骸骨身上残留着几缕金色的丝线。
那是叔叔道袍上的金线。
我的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了祭坛前。
叔叔说过,当年他们追杀我们的时候,曾经在这里停留过。他说这里是“我们家道中气运的坟场”。我一直以为那是比喻,没想到……
他们把我们家的气运强行抽离后,镇压在了这里。
我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具骸骨。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的瞬间——
祭坛上的黑布突然无风自动,缓缓滑落。
黑布之下,不是神像。
是一口巨大的青铜鼎。鼎身通体漆黑,表面浮雕着无数张扭曲的人脸,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地尖叫。鼎内翻滚着浓稠如墨的黑血,血面上不时浮起一张脸,又迅速被吞没。
“哈哈哈……你终于来了。”
声音从鼎内传出,阴冷、戏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十七年了,我等你等得好苦。”
鼎内的黑血猛地沸腾起来,一只巨大的黑色鬼手从血面下破出,五指张开,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直奔我的面门抓来。
“想拿回你的气运?先拿你的命来填这鼎!”
鬼手未至,那股压迫感已经让我全身的骨骼都在嘎吱作响。这不是普通的邪祟,这是天道用来镇压气运的“守鼎灵”——一个被天道驯化了的凶物,专门吞噬闯入者的灵魂。
我没有退。
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退无可退。身后就是叔叔的骸骨,我退了,他就白死了。
我手印翻飞,打在剑身上
此刻,剑身爆发出金光,但这一次,金光远不如之前那般璀璨。叔叔留给我的功力,在之前强行冲开经脉时已经消耗了大半,此刻能调动的,不过十之一二。
金光化作一面薄如蝉翼的屏障,挡在我身前。
鬼手撞上屏障的瞬间,我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祭坛的石柱上。“咔嚓”一声闷响,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左侧的两根肋骨断了。断茬刺破了肺叶,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像是灌满了碎玻璃,扎得鲜血直往上涌。嘴里一股浓烈的腥甜涌上来,我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把这口血咽了下去,任由它顺着食道流进胃里,烧起一团火。
屏障裂了。
鬼手没有停,第二击紧随而至。
我侧身翻滚,鬼手的指风擦着我的头皮掠过,带起一缕头发。指风刮过左肩,道袍瞬间被撕裂,皮肉像被烧红的烙铁烫过一样,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焦黑血痕。剧痛像电流一样瞬间击穿了我的神经,我的左臂一麻,半边身子几乎失去了知觉。
硬碰硬,我撑不过三招。
我必须在三招之内找到破绽。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死死盯住那只鬼手。它不是实体,而是由黑血凝聚而成,表面流动着一层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是咒文!
守鼎灵的本质,是被天道用咒文驯化的凶物。咒文就是它的锁链,也是它的命门。
第二击落空,鬼手明显顿了一瞬——它在重新锁定我的位置。
就是这一瞬。
我猛地咬破左手食指,鲜血涌出的瞬间,我将血抹在短剑的剑身上。青铜剑上的星宿图再次亮起,但这一次,那些星辰没有化作光芒,而是化作了一根根细如发丝的金线。
“叔叔教过我,天道之物,以天道之法破之。”
我将金线甩向鬼手。金线极细,肉眼几乎不可见,但在触碰到鬼手表面的咒文时,瞬间产生了反应——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像被烫到了一样,剧烈扭曲、断裂。
鬼手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五指猛地收拢,想要将金线攥碎。
但金线已经钻进了它的指缝,顺着咒文的纹路,一路蔓延到鬼手的手腕——那里,是鬼手与青铜鼎连接的枢纽。
“断!”
我低喝一声,将体内仅存的真气全部灌注进金线。
金线猛地收紧,像一把无形的刀,切入了鬼手的手腕。
“咔嚓——”
鬼手从手腕处断裂,黑色的血如同喷泉般溅射而出。断裂的鬼手在空中挣扎了几下,化作一滩黑水,渗入地面。
但我没有丝毫松懈。
因为青铜鼎内的黑血翻涌得更加剧烈了。鬼手只是它的一部分,砍掉一只手,只会让它更加暴怒。
果然,鼎内传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紧接着,鼎身表面的浮雕人脸全部睁开了眼,无数张嘴巴同时张开,发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
尖啸声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无数根针同时刺入,视线开始模糊,脑海中出现了无数幻象——叔叔被雷火吞噬的画面、父母在火中朝我伸手的画面、清温欣瞳孔中那抹诡异黑芒的画面……
它在攻击我的神识。
我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温热的血液顺着手臂滴落在青铜祭坛上。我的大脑像被劈开了一样疼,鼻腔里涌出两股热流,温热的血滴落在嘴角,咸腥刺鼻。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摇摆,像一叶在暴风雨中飘摇的小舟。
“放弃吧……”鼎中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像母亲的呢喃,“你斗不过天道的……乖乖把气运交出来,我让你死得痛快些……”
我的眼皮越来越沉。
就在我即将失去意识的瞬间,刚才被击飞的长剑突然自行震动起来,随即再次飞回我的面前。
那震动不是物理上的,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剑身上那行父亲留下的字——“愿你此生,再无遗憾”——突然亮起了微弱的金光。
金光不刺眼,甚至算不上明亮。但它像一根火柴,在无尽的黑暗中划出了一道光。
我猛地睁开眼。
“你让我放弃?”我撑着剑,一点一点站起来,嘴角溢出的血顺着下巴滴落在祭坛上,“你知道我叔叔为了让我走到这里,付出了什么吗?”
我抬起短剑,剑尖直指青铜鼎。
“你知道我爹娘为了让我活下来,连灵魂都献祭了吗?”
剑身上的星宿图再次亮起,但这一次,亮起的不是普通的金光,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古老的光芒。那光芒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压,不是力量的碾压,而是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与生俱来的尊贵。
天道之主的气运,哪怕只找回了一成,也足以让天道之物为之颤栗。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将手中的剑刺入祭坛的地面。
剑身没入石板的瞬间,以剑尖为中心,一道金色的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裂纹所过之处,祭坛上的封灵咒文纷纷碎裂,青铜锁链一根接一根地崩断。
“不——!”鼎中的声音骤然变得惊恐,“你不能!那是天道封禁,你一个蝼蚁——”
“蝼蚁?”
我笑了。嘴角的血让那笑容显得有些狰狞。
“你说得对,我现在确实是一只蝼蚁。但你知道吗?蝼蚁咬人,也是会疼的。”
金色的裂纹蔓延到了青铜鼎的底部。鼎身剧烈震颤,表面的浮雕人脸纷纷碎裂,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鼎内的黑血开始退潮,露出了鼎底——那里,有一团拳头大小的金色光球,被层层黑血包裹着,像一颗被淤泥掩埋的星辰。
那是我的气运。
十七年前被抽走的本源气运,被天道镇压在此,整整十七年。
我伸出手,握住那团金光。
金光入体的瞬间,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不是痛,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排异反应”。就好像一个干涸了十七年的水库,突然被注入了滚烫的岩浆。经脉在撕裂,骨骼在重组,五感在疯狂锐化——我能听到百步之外一只蚂蚁爬行的声音,能看清百米外一片树叶上每一条叶脉的纹路。
我痛苦地嘶吼出声,冷汗瞬间浸透了衣服。左肩的伤口在金光的重塑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断裂的肋骨被强行挤压、接驳,那种骨头在体内摩擦的剧痛,让我眼前一黑,险些再次栽倒。
但我死死咬着牙,没有松手。哪怕之前失败了无数次,这次不行,于是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原本因为过度消耗而苍白枯瘦的手指,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血色。更重要的是,我能感觉到,我的丹田处多了一样东西——一团温热的气旋,像一颗刚刚萌芽的种子,正在缓缓生长。
那是本源气运在我体内扎根的迹象。只有一成,但已经足以让我脱胎换骨。我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经脉撕裂的余痛。
我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将剑收好
“剩下的九成,我会自己拿回来。”
我站起身,转身准备离开祭坛。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脆响。我猛地回头。
青铜鼎已经碎裂,但鼎的碎片中,有一块碎片正在发光。那碎片只有巴掌大小,表面刻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符文。符文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像是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我走过去,将碎片捡起来。
入手的瞬间,碎片上的符文猛地一亮,一段信息直接灌入了我的脑海——
那是一幅画面。
画面中,清温欣坐在一张黑色的椅子上,双眼紧闭。她的眉心处,有一枚暗红色的印记,像第三只眼。而她的面前,站着三个身披玄色长袍、头戴青铜面具的人。
他们在说话。我听不清内容,但我看到了他们的嘴唇在动。
然后,清温欣睁开了眼。
她的瞳孔深处,那抹诡异的黑芒再次出现。这一次,黑芒不再是转瞬即逝,而是占据了整个瞳孔,将她的双眼变成了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她开口了。我读到了她的唇语。
“他来了。”
画面消散。我攥紧碎片,指节发白。
一个恐怖的真相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开——
我本以为自己看穿了绝户煞的局,主动用“移星换斗”去破局。我以为自己是猎人,其实我才是猎物!
清温欣身上的禁制,根本不是为了杀她,而是为了“定位”!
他们知道我在这里。不,他们一直在看着我。从清家的那一刻起,从叔叔献祭的那一刻起,甚至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在等。
等我长大,等我暴露,等我自己送上门来,替他们打开这座镇压气运的祭坛!
“好。”
我将碎片收入怀中。雾气在我身后合拢,将一切痕迹吞没。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清家大宅,清温欣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瞳孔中的黑芒剧烈闪烁。她捂住胸口,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他拿回了气运……”
黑暗中,三双空洞的眼睛缓缓睁开。
“无妨。”居中的那个声音平静得可怕,“让他拿。拿得越多,死得越惨。”
“通知巡天司命,葬神渊外围布阵。”
“他既然要玩,那我们就陪他玩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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