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走了三日,我终于在群山尽头,寻到了那座名为“落云”的小城。
这里没有名山大川的磅礴,也没有咸阳那种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煞气。只有穿城而过的清浅溪流,和两岸错落有致的白墙黛瓦。
我在镇尾盘下了一间临水的旧木楼。
木楼有些年头了,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胜在清净。白日里煮茶听雨,夜里便以万灵刀的正阳之气温养经脉。
离开咸阳后,这已经是我停留最久的地方。
体内的尸毒被万灵刀压制得极好,经脉的撕裂感也日渐减轻。只是每当夜深人静时,我仍能感觉到神魂深处那缕属于婉婉的微光,在刀壁内轻轻游动,像是一只受惊后尚未完全安眠的幼兽。
“别怕。”
我习惯在入睡前,用指腹轻轻摩挲刀柄,将一丝温热的人间真火渡入刀中。
“这里没有天道竖瞳,也没有三才锁机阵。只有溪水声,和明天早市上刚出炉的桂花糕。”
刀内的微光微微一颤,随后缓缓贴近我的掌心,传来一丝极淡的、安心的暖意。
我闭上眼,任由自己沉入这难得的安宁之中。
本以为日子会如这镇外的河水般波澜不惊,直到第七日的黄昏。
我正坐在窗前擦拭刀身,指尖抚过一处极细微的、昨夜新添的划痕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克制的敲门声。
叩、叩。
节奏平稳,气息内敛,绝非凡俗路人。
我动作未停,只是微微抬眼看向半掩的木门,眼底刚褪去的杀伐之气,在刹那间凝成了深不见底的静水。
“进来。”我淡淡开口。
木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的年轻姑娘。她手里端着一个粗瓷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
“客官,这是您点的晚饭。”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似乎不敢直视我。
我收回目光,将万灵刀妥帖地放回桌上,接过托盘:“多谢。”
姑娘放下托盘,转身便要离开。就在她踏出门槛的那一刻,我忽然开口:
“你身上的气息,不属于这里。”
姑娘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我,轻声说道:“客官说笑了。我只是个普通的面摊伙计。”
“普通伙计不会在靠近木楼三丈时,刻意收敛呼吸。”我端起面碗,热气氤氲了我的视线,“也不会把一枚‘传音子符’藏在发髻里,试图探听我的虚实。”
姑娘的身体微微一僵。
片刻后,她转过身,脸上的怯懦与拘谨已然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锐利。
她从发髻中取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玉符,指尖微微用力,玉符便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前辈好眼力。”她不再掩饰,目光直直望向我桌上的万灵刀,“我奉师命,在此等候前辈多日。”
“你师父是谁?”
“家师无名,只知前辈乃是不受天道拘束的‘变数’。”她微微拱手,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守序一脉近日动作频频,多地分坛已接到山门密令,要暗中监视前辈行踪。晚辈奉命前来,是想给前辈提个醒。”
我放下筷子,静静看着她:“提醒我什么?”
“提醒前辈,莫要以为寻一处僻静小城,便能真正安身。”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天道无法亲自动手,便会不断驱使世间恪守旧规的修行者前来试探、阻拦。前辈今日能破三才阵,明日未必能挡百人围。”
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倒是直言不讳。”
“晚辈只是实话实说。”她垂下眼帘,“前辈若不愿被卷入纷争,不妨考虑……归顺守序一脉。以前辈之能,山门必以贵客相待,刀中残魂,亦可寻一处秘境妥善安置,免遭天道追查。”
“归顺?”
我轻轻抚摸着刀身,感受着婉婉传来的、微微抗拒的震颤。
“我方才说过,我的道,简单至极。”
我抬眼望向她,目光平静如水。
“守住自己,守住婉婉。谁想要夺走这份安稳,便是与我之道为敌。”
“归顺,不在我的道中。”
姑娘的脸色微微一变,似乎没料到我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前辈……”
“回去告诉你师父。”我端起面碗,继续吃面,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我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守序一脉若只想试探,我奉陪到底。若想动刀动阵……”
我顿了顿,指尖一缕极淡的金色真火悄然浮现,在碗沿上轻轻一触。
粗瓷碗沿上,便多了一个微小的、被灼烧过的痕迹。
“……那就让他们来试试,我这不受天道拘束的道,究竟能不能斩断他们的规矩。”
姑娘盯着那个痕迹,瞳孔微微一缩。
她沉默良久,最终深深一拜。
“晚辈……明白了。”
她转身走出木楼,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之中。
我放下碗筷,走到窗前,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溪水潺潺,暮色四合。
正如那老道所言,这仅仅只是开端。
我转过身,将斩天刀重新握在手中。刀身温凉,婉婉的微光在刀壁内静静流转,像是一盏不灭的灯。
“没事了。”我低声说。
“他们还会来。”
“我知道。”
我走到桌前,吹熄了桌上的油灯。
黑暗中,只有刀身深处那一丝与我同频的、绵长的呼吸,在寂静的夜里,轻轻起伏。
旧祸已灭,新途方启。
而我,终于有了片刻的安宁,去迎接那个没有阴山、没有仇杀,只属于我自己的明天。
哪怕这明天,依旧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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