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走吧,去看看这世间什么模样。”
我转过身,不再看身后的废墟。
清婉婉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恐惧与茫然强压下去,重重地点了点头,紧紧跟在我的身后。
此地刚经历大战,绝不能久留。
我不再收敛气息,直接踏空而行。脚下七罡步踏出,带着她们从清家大宅的夜空掠过,直奔三十里外的一座小镇。
清婉婉虽然亲眼见识了我破除她姐姐体内的黑气,但此刻看到我踏空而行,脸上依然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此时清温欣因为被占据身体太久,刚回来很是虚弱,只是安静地靠在清婉婉肩膀上,神色平淡。
我微微侧目,将这份异样记在心里,却没有多问。
很快,我们落在了一座偏僻小镇的巷口。镇子不大,拢共就一条主街,两边是些灰扑扑的砖瓦房。
“道哥……”清婉婉小声问,“咱们到哪儿了?”
“落马镇。”我蹲下身,将清温欣轻轻放在地上,探了探她的脉搏,“先找个地方落脚,你姐这身子骨,撑不住再折腾了。”
我站起身环顾四周,指了指街尾一盏昏黄的灯笼:“去那儿。”
门楣上挂着块褪了色的木牌,写着“平安客栈”。
推门进去,柜台后面趴着个老头。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我们一番。
“住店?”
“三间房。”
老头慢吞吞地翻了翻账本:“二楼还有三间空房。一间上房,两间厢房。上房一晚二两,厢房一两。”
我摸出几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
老头收了银子,把钥匙推过来:“热水在灶房,自己烧。别吵着其他客人。”
我拿了钥匙,扶着清温欣上了二楼。
上房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我把她放到床上,掖好被子。她眉头微微皱着,嘴里偶尔嘟囔几句,听不清说什么。
清婉婉守在床边,红着眼眶。
“去灶房烧点热水,再找掌柜的要碗粥。”我说,“你姐醒了得吃点东西。”
清婉婉擦了擦眼泪,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我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手背上的金色印记还在微微发烫。
我闭上眼,神识往眉心深处探去。“破天剑”还静静地悬浮在识海中央,剑身上的光芒比刚才暗了些,像是在沉睡。
我试着用意念去触碰它,只是微微颤了一下。
看来这把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它更像是一个沉睡的长辈,需要我慢慢去唤醒。
门外传来脚步声,清婉婉端着一碗热粥走了进来。
“道哥,粥来了。”
我转过身接过碗:“你姐还没醒?”
“没有。”清婉婉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道哥,我姐她……还能好吗?”
“能。”我说,“她身上的烙印已经破了,剩下的就是养。等她醒了,有些事,她比咱们清楚。”
清婉婉愣了一下:“什么事?”
“天道的事。”我看着她,“她被天道标记过,脑子里存着那些黑气的记忆。那些记忆,说不定就是咱们要找的线索。”
清婉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吹了吹粥,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清温欣的肩膀。
“温欣,醒醒。”
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看到我的那一刻,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我没死?”
“没死。”我把粥递给她,“先喝点东西。”
她接过碗,手还在抖,喝了两口,才慢慢平静下来。
“道哥,”她看着我,声音沙哑,“那些黑气……它们跟我说了好多话。”
“说什么了?”
“它们说……天道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神。”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恐惧,“天道是一群人。一群……窃取了神位的人。”
我皱了皱眉。
“它们还说,”清温欣继续说,“天道之力被镇压的地方,不在深山老林里……就在……”
她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回忆。
“就在咱们脚下。”
我愣住了。
“脚下?”
“嗯。”她点点头,“它们说,天道之力被压在了这座镇子的地底下。就在……平安客栈的下面。”
我猛地转头,看向脚下的地板。
天道之力,就压在这间客栈的地底下?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泥土的腥气。我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又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
我关上窗户,转过身,看着床上的清温欣和旁边的清婉婉。
“先睡吧。明天,咱们去地底下看看。”
清婉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清温欣靠在床头,捧着那碗已经凉了的粥,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道哥,”她轻声说,“谢谢你。”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
我靠在窗边,听着屋里姐妹俩渐渐平稳的呼吸声,闭上了眼睛。
虽然嘴上说着“明天再去镇子地底下看看”,但我心里清楚,今晚这客栈,注定不会太平。
天道那帮人既然能把这东西镇压在这儿,就绝不可能不留后手。更何况,我刚才在清家大宅那一战,动静不小,他们肯定已经察觉到动静了。
果不其然。
到了后半夜,大概丑时刚过,我突然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脚下的地板,在微微发颤。
不是那种地震的晃动,而是一种极其规律的、像是心跳一样的震颤。
“咚……咚……咚……”
那声音很轻,轻到普通人根本听不见,但对我来说,却像是敲在脑子里一样。
随着地板的震颤,我感觉到客栈外原本安静的夜色,突然变得阴冷起来。一股极其细微的、带着腥臭味的阴风,顺着窗户缝钻了进来。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客栈外的街道上,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层浓雾。雾气里,隐隐绰绰地站着几个黑影,正死死地盯着客栈的方向。
“天道……”我冷笑了一声。
看来,他们追得倒挺快。
不过,他们没敢直接冲进来。因为,他们也在忌惮客栈底下的东西。
突然,脚下的地板猛地一震,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从地板中央蔓延开来。
与此同时,客栈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那几个黑影,动了。
“砰!”
客栈被一股巨力撞开,三个穿着金袍、戴着骷髅面具的人,踏着浓雾冲了进来。他们手里提着刀,刀刃上泛着幽蓝的光,一看就是淬了毒的。
为首的黑袍人低喝一声,挥刀直劈我的面门。
我站在原地,没动。就在刀刃即将触碰到我鼻尖的瞬间,我并指为剑,从眉心识海中,唤出了那把“破天剑”。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在狭小的客栈房间里炸响。一把古朴的青铜长剑,凭空出现在我手中。剑身之上,流转着金色的光芒。
我随手一挥。
“嗤——”
那柄淬毒的刀,连同为首黑袍人的右臂,瞬间被金色的剑芒斩断。
“啊——!”
黑袍人发出一声惨叫,捂着断臂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没了动静。
剩下两个黑袍人见状,脸色大变,转身就想逃。
“想走?”
我冷笑一声,脚下七罡步踏出,瞬间出现在他们身前。破天剑横扫,两声闷响,两个黑袍人应声倒地。
我收剑入识海,走到为首的黑袍人身边,蹲下身,一把扯下他的骷髅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极其苍老的脸。他的双眼空洞无神,嘴角还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傀儡……”我皱了皱眉。
这帮人,根本不是活人,而是被天道操控的傀儡。
就在这时,脚下的地板再次剧烈震颤起来。
“咔嚓……”
一道巨大的裂缝,从地板中央一直蔓延到墙角。一股浓郁的黑气,从裂缝里喷涌而出,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我站起身,看着那道裂缝,深吸一口气。
“既然你们想拦我,那我就当着你们的面,把这东西放出来。”
我双手结印,体内本源气运轰然爆发。
“天开道印,地布玄屏,凶煞止步,福运随身!”
随着口诀念出,我猛地一掌拍在地板上。
“轰——!”
客栈的地板瞬间炸裂,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出现在我脚下。
一股极其庞大、却又无比纯粹的力量,从黑洞里冲天而起,直接没入我的体内。
那一刻,我听到了。
我听到了这座小镇的呼吸,听到了地底深处无数冤魂的哀嚎,听到了天道那帮孙子惊恐的怒吼。
天道之力,归位了。
我站在废墟之中,感受着体内那股澎湃的力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但下一秒,我的笑容僵住了。
这股力量根本不是什么恩赐,而是诅咒!
它像是一头刚被驯服的野兽,在我经脉里横冲直撞。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原本属于“人”的生机,正在被这股霸道的力量疯狂吞噬。
我的头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开始变得雪白。我的皮肤,像被烈火炙烤一般,裂开了一道道细密的血痕。
这就是代价!
天道从苍生身上抽走的气运,本就带着众生的怨念。想要强行融合它,就必须用自己的命去填!
“呃……”
我死死咬住牙关,冷汗瞬间浸透了衣服。经脉撕裂的剧痛,让我眼前发黑,险些跪倒在地。
但我不能退。一旦退缩,这股力量就会把我撕成碎片。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体内的本源气运化作一道锁链,死死缠住那股暴走的天道之力。
“给我……镇!”
我低吼一声,眉心识海中的破天剑猛地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金光顺着我的经脉蔓延,终于将那股暴走的力量压制了下去。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身上的血痕还在往外渗血。但我的气息,却比之前强大了十倍不止。
我摸了摸手背上的金色印记。原本黯淡的第一道印记,此刻已经亮起了微弱的光芒。
“代价,不小。”我低声喃喃。
就在这时,我听到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那种慌乱逃窜的脚步,而是稳稳当当、一步一步走上来的。
我皱了皱眉,转头看向楼梯口。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楼梯的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
是那个掌柜的。
白天那个给我们开房的老头,此刻却像是换了个人。他腰板挺直,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好手段。”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字字清晰,“老朽守了这客栈三十年,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能活着把天道之力抽出来,还没被它吞噬。”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以为老朽是个普通人?”他笑了笑,把油灯放在桌上,“老朽是天道的人。三十年前,天道派老朽来守这客栈,守的就是脚下这东西。”
“那你守得住吗?”我问。
“守不住。”他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东西被压了三百年,早就该出世了。老朽守了三十年,也守够了。”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老朽虽然拦不住你,但老朽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天道之力被分成了三份,分别镇压在三个地方。”他伸出三根手指,“你拿到的,只是其中一份。剩下的两份,一份在北边的寒潭底,一份在南边的焚骨岭。”
我皱了皱眉:“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老朽累了。”他叹了口气,“三十年了,老朽每天夜里都能听到这东西在底下哭。它不是天道,它只是天道从苍生身上抽走的一缕气运。它想回家。”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你叔叔当年也是这么想的。他说,天道之力不该被任何人掌控,它应该还给苍生。”
我沉默了。
叔叔……你竟然认识我叔叔。
“行了,”他摆了摆手,“老朽该说的都说了。你拿走了天道之力,这客栈也守不住了。老朽今晚就走,去跟天道复命。”
他转过身,往楼梯口走去。
“等等。”我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
他沉默了片刻,轻声说:“老朽姓陈。陈守夜。”
说完,他走下楼梯,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天道的人,也不全是坏人。至少这个陈守夜,不是。
我收回思绪,走到洞口边上,低头往下看。黑洞里,黑气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坑。天道之力被我抽走了,这客栈的地基也塌了,明天天亮,这地方肯定得塌。
“得走了。”
我转身,走到隔壁房间,敲了敲门。
“婉婉,开门。”
门开了,清婉婉探出头来,脸色煞白,但还是那么漂亮,温柔小声的:“道哥……没事了?”
“没事了。”我说,“收拾东西,咱们换个地方住。这客栈塌了。”
清婉婉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还在熟睡的姐姐,赶紧去收拾包袱。
我把清温欣抱起来,她还在昏迷,但呼吸比昨晚稳了些。我们仨从客栈后门出去,在镇子上找了个破庙落脚。破庙里到处是灰尘,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我把清温欣放在干草堆上,探了探她的脉搏。脉象虚弱,但平稳。
“她没事,”我转头对清婉婉说,“就是身子太虚,得养几天。”
清婉婉松了口气,蹲在姐姐身边,小心翼翼地给她擦了擦脸。
我坐在破庙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脑子里想着陈守夜说的话。
三份天道之力。我只拿到了一份。
剩下的两份,一份在北边的寒潭底,一份在南边的焚骨岭。
我摸了摸手背上的金色印记,又感受了一下眉心识海里的破天剑。破天剑还在沉睡,但比刚才亮了一些。
看来,每收回一份天道之力,它就会苏醒一分。等三份都收齐了,这把剑,应该就能完全觉醒了吧。
我靠在门框上,闭上眼。
剩下的,我会慢慢来。”
夜风从破庙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我裹紧了衣服,听着屋里姐妹俩平稳的呼吸声,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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