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没有尽头,没有声音,连时间都仿佛被冻结。
我不知道自己死了多久。
意识像是一团被揉碎的烂泥,在无尽的虚无中沉浮。我记得最后那一幕——白袍男人的手指点在婉婉的额头上,门碎了,她倒下了。
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去抓破天剑,可剑没有回应。
然后,什么都没了。
“……婉婉……”
我试图开口,但没有声音。没有喉咙,没有嘴唇,没有舌头。
我甚至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我”这个概念。
天道说,我是“不该存在”的人。
现在,我终于彻底不存在了。
可我不甘心。
那团烂泥般的意识在黑暗中剧烈地挣扎、翻滚,像是被丢进沸水里的活物。我想站起来,想握剑,想回到那扇破碎的门前。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
然后——
“滴答。”
一滴水,落在了我的意识上。
不是真的水。是一种比水更沉重的东西,像是液态的绝望,像是凝固的怨恨。
它渗进了我的意识里,像是一把刀,劈开了混沌。
我“看”到了。
脚下是黑色的泥土,黏稠如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四面八方是无尽的深渊,无数扭曲的面孔在黑暗中哀嚎、挣扎,像是一群被钉在墙上的虫子。
这里是九幽。
万魂归墟之地。
所有被天道判定为“不该存在”的灵魂,最终都会落入这里。不是轮回,不是超度,而是永无止境的沉沦。
我低头——如果我现在还有“低头”这个动作的话——看着自己的双手。
没有血肉,没有骨骼。只有一团幽蓝色的火焰,在黑暗中摇曳,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烛火。
这就是我的魂魄。
四分残魂,只剩下一缕。
“残魂入九幽,永世不得超生。”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深渊底部传来,像是无数人同时在说话,又像是深渊本身在开口。
“你本就不该存在。天道已经抹除了你在世间的一切痕迹。你的剑,你的名,你的记忆……都已经被收回。”
“你连‘小道’这个名字,都不配再拥有。”
我站在黑色的泥土上,幽蓝色的魂火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不配?
我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的笑。
“我不配?”
我的声音在九幽中回荡,像是生锈的铁片刮过玻璃。
“我杀了你们三个执法者,护了一个人二十年。我拼了命地活,拼了命地站在这里,拼了命地……不想让她死。”
“你们说我不该存在?”
“可你们呢?”
“你们把活人变成死人,把活人的记忆变成灰烬,把活人的爱变成‘不该存在的错误’——你们算什么?”
深渊沉默了一瞬。
然后,无数道锁链从黑暗中射出,穿透了我的魂火。
剧痛。
比被天道一掌拍进地里还要痛一万倍的剧痛。
那些锁链上刻满了天道的符文,每一道都在撕扯我的魂魄,要把我仅剩的这一缕残魂也碾成齑粉。
“放肆。”
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冰冷的杀意。
“九幽之中,没有你的位置。你连被折磨的资格都没有。”
“消散吧。”
锁链猛地收紧。
我的魂火被压缩、撕裂,像是一团被揉碎的纸。
我要散了。
这一次,是真的要散了。
可就在魂火即将熄灭的瞬间,我“看”到了——
在深渊的最深处,在无数扭曲面孔的哀嚎之下,在黑色泥土的最底层——
有一把刀。
不是剑,是刀。
它插在九幽的最深处,刀身漆黑如墨,没有刃口,没有刀柄,只有一道贯穿天地的裂痕。
那不是武器。
那是九幽本身的“伤口”。
是万年来,所有被天道抹除的“不该存在者”的怨念、不甘、绝望,凝聚成的一道伤疤。
它在等。
等一个同样“不该存在”的人,来握住它。
“……婉婉……”
我咬着牙,在锁链的撕扯中,朝着那把刀,伸出了手。
魂火在燃烧。
每靠近一寸,就被锁链撕去一分。
三分残魂,变成了两分。
两分,变成了一分。
一分……
“我不配存在?”
我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的丝线。
“可她还活着。”
“只要她还活着……我就不是‘不该存在’。”
“我就是……她的‘存在’。”
我的手,终于握住了那把刀。
没有金属的冰冷,没有刀刃的锋利。
只有滚烫的、像是岩浆一样的温度。
那是万千亡魂的怨恨。
那是被天道碾碎的、无数“不该存在者”的最后呐喊。
“轰——!!!”
九幽震动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震动了。
那些穿透我的锁链,在这一刻寸寸碎裂。深渊中的哀嚎声戛然而止,无数扭曲的面孔同时抬起头,空洞的眼眶死死地盯着我。
我握着那把刀,站在九幽的最深处。
魂火已经微弱到了极致,只剩下一缕几乎看不见的蓝光。
但我站在这里。
“天道说我不该存在。”
“那我就用这‘不该存在’的身份……”
“斩一刀。”
我举起刀。
没有招式,没有灵力,没有剑意。
只有纯粹的、被碾碎了又拼起来的、属于一个凡人的“不甘”。
刀落。
没有声音。
没有光芒。
但九幽的深渊,从最深处到最顶端,被一刀劈开。
不是劈开了泥土,不是劈开了锁链。
是劈开了“规则”。
天道的规则,在这一刀之下,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道缝隙里,透出了一丝光。
不是神光,不是天道的光。
是人间的阳光。
我握着刀,站在裂缝前,看着那丝阳光,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婉婉端着粥朝我走来,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朝我笑了一下。
想起她小时候练完剑,坐在门槛上等我,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想起她哭着抱紧我,眼泪洇湿了我的衣服。
想起她最后倒下的样子,瞳孔里没有了光。
“……婉婉。”
我轻声说。
然后,我朝着那道裂缝,走了进去。
……
兴林市。
槐树巷。
白袍***在废墟之中,刚刚收回了最后一缕神光。
他转过身,准备带着九使离开。
可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从他身后的虚空中传来。
白袍男人猛地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金色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震惊”的情绪。
只见他身后的虚空中,一道漆黑的裂痕正在缓缓蔓延。
那不是天道的裂缝。
那是……九幽的裂痕。
九幽,万魂归墟之地,天道用来囚禁“不该存在者”的牢笼。
它……裂了?
“不可能。”白袍男人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平静,“九幽是天道根基,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
那道裂痕猛地扩大。
一只苍白的手,从裂缝中伸了出来。
那只手没有血肉,只有幽蓝色的魂火在指尖跳动。它握着一把漆黑的刀,刀身上没有刃口,只有一道贯穿天地的裂痕。
然后,第二只手也伸了出来。
接着是肩膀,是头颅,是整个人。
一个穿着青衫的男人,从九幽的裂缝中走了出来。
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魂火在风中摇曳,像是随时会熄灭。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他站在废墟之中,看着白袍男人,嘴角微微勾起。
“你刚才说……”
“我本不该存在?”
白袍男人的金色眼眸中,神火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你……怎么可能从九幽出来?你的魂魄已经被天道收回——”
“收回了。”
男人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又从九幽里,把自己捡回来了。”
他抬起手中的刀,刀尖指向白袍男人。
“这一刀,是九幽第一刀。”
“也是……我替她,向天道讨的第一笔账。”
白袍男人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半透明的、随时会消散的男人,看着他手中那把漆黑的、刻满了万千亡魂怨念的刀。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嘲讽,不是轻蔑。
是一种……连天道都无法理解的、属于“人”的笑。
“好。”
他说。
“那就让我看看,你这‘不该存在’的一刀……”
“能不能斩得动天道。”
话音落下,他抬起右手,一根手指,朝着男人轻轻一点。
“轰——!!!”
整座兴林市在这一指之下剧烈震颤。
男人握着刀,迎着那根手指,劈了下去。
刀与指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刺目的神光。
只有一声极其沉闷的、像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男人的魂火剧烈地跳动了一下,身体猛地后退了三步。
但他的刀,没有断。
白袍男人的手指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那是……天道执法者的身体,第一次被“不该存在者”斩出的伤痕。
男人看着那道裂痕,笑了。
“看到了吗?”
他说。
“你们也会流血。”
白袍男人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裂痕,金色的眼眸中,神火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男人没有再说话。
他握着刀,转身,朝着废墟中那扇破碎的门走去。
他的魂火在风中摇曳,越来越暗。
但他走得很稳。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到门前,蹲下身,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地上那滩已经干涸的血迹。
“婉婉……”
他轻声说。
“我回来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倒下了。”
他的魂火在触碰血迹的瞬间,猛地亮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身,握着刀,面向天空。
面向那只正在云层之上缓缓睁开的、巨大的金色竖瞳。
“天道。”
他说。
“你的账……我来还。”
“但她的命……”
“你不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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