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踢去北境
御书房里炭火烧得旺，谢彦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膝盖疼得像针扎。他低着脑袋，余光瞥见父皇龙袍下摆的云纹刺绣，针脚细密，跟他五岁那年看见的一模一样。
“北境郡王。”皇帝的声音飘过来，轻飘飘的，砸在谢彦头上却像千斤坠，“明日启程。”
谢彦愣了一瞬，猛地抬头：“父皇！”
皇帝没看他，低头批折子，朱笔在奏章上画了个圈：“怎么？嫌封地寒碜？”
“儿臣……”谢彦喉头动了动，北境那地方他听过，冬天能把人活活冻成冰坨子，去年瘟疫死了三成百姓，草原蛮子年年秋猎都在边境线上晃悠。这哪是封王，这是流放。
“儿臣自幼长在宫中，从未单独主政一方，恐难当大任……”谢彦声音越说越低，因为他看见父皇的笔停了。
皇帝终于抬眼，那双和他如出一辙的丹凤眼里盛着冰碴子：“老七，你母妃走得早，朕让你平安活到十八，已是仁至义尽。”他把折子往案上一丢，啪的一声，“北境郡王，是你唯一的选择。”
谢彦指甲掐进掌心，血丝渗出来。他想说凭什么老五就能封江南富庶之地，凭什么老三就能留在京畿领禁军，凭什么……凭什么自己就是个添头？
可他一个字都没说出口。在这个宫里活了十八年，他早就学会了——父皇的决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儿臣……领旨。”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北风卷着碎雪扑在脸上，谢彦打了个哆嗦。身后传来小太监尖细的嗓音：“七殿下，陛下说了，明日卯时出发，逾时不候。”
谢彦没回头，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狐裘。这件还是母妃留下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宫里的绣娘都懒得帮他补。
回到自己住的毓秀宫，推开偏殿的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几片枯叶，风一吹就打着旋儿掉下来。
“殿下！”贴身太监小顺子迎上来，眼眶红通通的，“奴婢听说……北境那地方，去年冬天冻死了好几百人……”
谢彦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腿吱呀一声响：“知道。”
“那您……真去啊？”
“不去能怎么办？”谢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抗旨？嫌脑袋在脖子上待太久了？”
小顺子噗通跪下：“奴婢跟您去！这宫里……这宫里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谢彦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年的小太监，心里一暖。偌大的皇宫，也就剩这么个知冷知热的人了。
“起来。”谢彦拍了拍他的肩，“去收拾东西，把能带的都带上。对了，库房里那几箱子旧书，别忘了。”
“书？”小顺子愣了，“殿下，咱们是去逃难不是去赶考……”
“废什么话！”谢彦瞪了他一眼，“让你带就带。”
小顺子缩了缩脖子，麻溜地跑去收拾了。
谢彦独自坐在屋里，盯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北境舆图》。这是他去年偷偷从藏书阁抄来的，当时只是觉得北境地形奇特，三面环山一面临草原，像个天然的瓮城。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铁矿……”他手指点在舆图西南角的一处标记上，眯起眼睛，“如果没记错，《九州志》里提过，北境西南有赤铁山，矿石品位极高……”
他正琢磨着，院门突然被踹开了。
“哟，七弟，忙着呢？”
谢彦扭头，就看见五皇子谢明晃晃悠悠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侍卫。谢明穿着宝蓝色的锦袍，腰间挂着羊脂玉佩，走路带风，浑身上下写满四个字——春风得意。
“五哥。”谢彦站起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谢明绕着屋子转了一圈，手指在落了灰的桌面上抹了一下，嫌弃地甩了甩：“啧啧，这破地方，狗都不住。七弟啊，你说父皇怎么想的？让你去北境？那地方……呵呵。”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眼里的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
谢彦攥了攥袖口，面上不动声色：“父皇自有父皇的考量。”
“考量？”谢明凑近两步，压低声音，“七弟，咱们兄弟一场，哥哥给你透个底——北境那郡王位置空了三年，你知道为什么没人敢去吗？”
谢彦抬眼看他。
“因为去过的两个郡王，都死了。”谢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一个被蛮子砍了脑袋挂在旗杆上，一个染了瘟疫，浑身烂得不成人形。七弟啊，你说你这小身板……”
他伸手要拍谢彦的肩膀，谢彦侧身躲开了。
“多谢五哥提醒。”谢彦声音淡淡的，“不过弟弟命硬，不劳操心。”
谢明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收回手，嗤笑一声：“行，硬气。那哥哥就在京城等着你的好消息了——哦对了，听说北境的雪，能埋到人胸口。你这一走，怕是……”他上下打量谢彦，“这辈子都回不来了吧？”
说完，他大笑着转身走了，侍卫紧随其后，院门砰地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北风呜咽的声音。
小顺子抱着个包袱从里间探出头，脸上还挂着泪痕：“殿下，五殿下他……”
“让他笑。”谢彦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笑得越欢，摔得越狠。”
他忽然想起去年上元节，宫宴上他喝多了酒，路过御花园听见父皇和宰相说话。宰相问起几位皇子的安排，父皇说“老五性子浮躁，还需磨练”，说“老三过于耿直，难当大任”，说到他的时候，父皇沉默了许久，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再看看吧。”
当时谢彦觉得心凉，现在回想起来，那三个字里，未必没有转机。
“小顺子。”谢彦忽然开口。
“奴婢在。”
“去把库房最底下那个铁箱子撬开。”谢彦的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有样东西，我娘留给我的。”
小顺子愣了一下：“铁箱子？那个锁都锈死的……”
“撬开。”
小顺子不敢多问，转身去了。
谢彦站起来，走到窗前，伸手推开窗扇。冷风灌进来，卷着雪花扑在他脸上。他伸手接了一片，看着六角形的冰晶在掌心融化。
北境……呵。
多少人觉得那是绝路，可绝路走通了，不就是生路？
他正出神，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一个沙哑的嗓音在宫门外响起——
“七殿下！边关急报！北境蛮子秋猎提前，已连破三城！”
谢彦瞳孔骤缩。
他猛地转身，就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踉跄着冲进来，扑通跪倒：“殿下！北境告急！郡王府……郡王府已经被围了！”
屋里的烛火被风吹得剧烈摇晃，谢彦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小顺子抱着铁箱子从里间跑出来，脸色煞白：“殿下……”
谢彦盯着那个传令兵，又看了看舆图上被他圈出来的赤铁山，忽然笑了。
那笑意从嘴角一点点蔓延到眼底，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有意思。”他低声说，“真有意思。”
话音刚落，院外又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这次是御前太监尖利的嗓音划破夜空——
“传陛下口谕——七皇子谢彦，即刻前往北境赴任，不得延误！”
谢彦深吸一口气，抓起桌上的舆图卷好塞进怀里，转身对小顺子说：“走。”
“现在？”
“现在。”
他大步跨出偏殿，风雪迎面扑来，灌进领口冻得他一哆嗦。可他没停步，头也不回地往宫门走。
身后，毓秀宫的牌匾在风雪中吱呀作响，像一声叹息。
而谢彦不知道的是，此刻京城最大的茶楼里，一个戴着斗笠的女人正听着说书人讲“七殿下即将远赴北境”的消息，手里的茶杯轻轻转了一圈。
“北境……”她低声重复，斗笠下露出一截雪白的下巴，“终于等到了。”
她放下茶杯，在桌上留下一锭银子，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境郡王府，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将军正拎着酒坛子骂娘：“妈的！朝廷派来的都是什么玩意儿！这回又是个奶都没断的皇子？老子不伺候了！”
他旁边站着个腰佩弯刀的女人，闻言踢了他一脚：“闭嘴。听说这位七殿下，手里有《九州志》的孤本。”
“啥玩意儿？”
“就是……”女人眯起眼，望向京城的方向，“能找到赤铁山的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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