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人头做礼
北境的风是真他娘的邪性。
谢彦裹着那件破狐裘缩在马车里，车帘被风掀得啪啪响，雪花直往缝里钻。他摸了摸怀里那卷舆图，纸张冰凉，硌着胸口发疼。
小顺子坐在他对面，脸冻得青紫，鼻涕泡都结冰了：“殿、殿下……还、还有多远……”
谢彦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官道两侧全是荒山，光秃秃的石头缝里长着些枯黄的野草，时不时能看见路边歪着几根白骨，不知道是人的还是牲口的。
“快了。”他放下帘子，“传令兵说再走半天就到郡城。”
半天。他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按照这鬼天气和破马车的速度，怕是得走到天黑。
车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谢彦耳尖动了动，把手按在腰间那把短刀上。这刀是临走前从御书房顺的，父皇的案头摆着七八把，少一把根本没人发现。
“来者何人！”护卫队首领拔刀喝道。
“北境前锋营校尉周沉！”一个浑厚的嗓音响起来，“奉将军之命前来迎接七殿下！”
谢彦掀开车帘，就看见一个穿着破旧皮甲的汉子勒马停在车前。这汉子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巴的刀疤，胡子拉碴，看着不像接驾的，倒像拦路抢劫的。
周沉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参见殿下！将军本应亲至，奈何蛮子犯境，抽不开身，特命末将……”
“行了行了。”谢彦摆摆手，“起来吧，地上凉。”
周沉愣了一下，站起来打量着谢彦。那目光里没什么恭敬，倒是带着点明晃晃的失望——他大概以为朝廷会派个像样的过来，结果就是个裹着旧狐裘的半大少年，脸白得跟纸似的，看着风一吹就倒。
“殿下，将军让末将转告您一句话。”周沉垂下眼，“将军说……若是殿下怕了，现在掉头还来得及。”
小顺子当时就炸了：“大胆！怎么跟殿下说话呢——”
谢彦伸手拦住了小顺子，看着周沉笑了一声：“你们将军有心了。麻烦周校尉转告将军——我谢彦既然来了，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周沉抬眼看他，刀疤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沉默了片刻，翻身上马：“那请殿下跟紧了，天黑之前得到郡城，不然城外不太平。”
说完他一夹马腹，马蹄溅起一蓬雪沫子，头也不回地往前冲。
谢彦缩回车里，小顺子急得直跺脚：“殿下！这帮人太不像话了！您可是皇子！他们……”
“闭嘴。”谢彦闭上眼，“赶路。”
马车在风雪里又颠簸了两个时辰，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谢彦终于看见了郡城的轮廓。
城墙倒是修得挺高，青灰色的砖石垒了足有两丈，但走近了就看出问题了——城墙上头缺一块少一块的，几处垛口塌了用木头临时钉上，城门口连个像样的吊桥都没有，就架着几块厚木板，下面护城河里的水都结冰了，冰面上还露着半截箭杆。
城门洞开，几个穿着破棉袄的守兵缩在门洞里烤火，看见车队来了才懒洋洋地站起来。
“周校尉回来了？”一个老兵凑过来，看见马车上的纹饰，压低声音，“这就是……”
“嗯。”周沉翻身下马，对谢彦说，“殿下，郡王府在城东，末将送您过去。”
谢彦下了马车，脚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咯吱一声。他抬头看了看这座郡城，街面倒还算宽，但两边的铺子十家有八家关着门，偶尔几个行人也是裹着棉衣低着头匆匆走过，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萧条。破败。跟京城那些富丽堂皇的坊市比起来，这里简直就是废墟。
谢彦攥了攥拳头，跟着周沉往城东走。
郡王府倒是不小，门前两尊石狮子被雪盖了大半，府门上的漆皮掉得斑斑驳驳，匾额上的“郡王府”三个字歪歪斜斜，最后一个“府”字都快掉了。
推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就一个老仆拿着扫帚在扫雪，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扫。
“这就是郡王府？”小顺子声音都劈了，“怎么连个下人都没有……”
周沉面无表情：“前两任郡王都死了，谁还敢在这当差？能留下个看门的就不错了。”
谢彦没说话，径直往里走。正厅的门推开来，一股灰扑扑的味道扑面而来，桌椅倒是齐全，但都蒙着一层灰，堂上供着的牌位歪在一边，写着“大周故郡王”几个字，也不知道是哪一任的。
他刚在椅子上坐下，还没来得及掸灰，外面就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高大的身影堵住了正厅的门。
这人足有九尺高，膀大腰圆，裹着一件黑熊皮大氅，满脸横肉，络腮胡子几乎把半张脸都盖住了。腰间挂着一柄斩马刀，刀柄上缠着暗红色的布条，像是血浸透了又晾干的。
“你就是新来的郡王？”那人瓮声瓮气地开口，上下打量着谢彦，然后嗤了一声，“毛都没长齐。”
谢彦抬眼看他：“你是？”
“前锋营将军，武锐。”那人大步走进来，靴子踩在地砖上咚咚响，“七殿下是吧？我武锐是个粗人，说话直，您别见怪。”他一屁股坐在对面椅子上，椅子嘎吱一声惨叫，“我就问您一句话——您打算怎么守城？”
谢彦看着他：“武将军觉得该怎么守？”
武锐一拍桌子：“要我说，收缩防线！把城外几个寨子的人全撤进来，坚壁清野，粮食拢一拢够过冬就行，等蛮子退了再……”他忽然停了，因为谢彦从怀里掏出了那卷舆图，铺在了桌上。
“武将军，你看这儿。”谢彦手指点在西南角，“赤铁山，离郡城多远？”
武锐愣住了：“你……你知道赤铁山？”
“知道。铁矿石，能炼精钢。”谢彦抬眼看他，“北境缺的不只是粮食，还缺兵器。城墙上那几处缺口，光靠木头钉着能撑多久？蛮子的箭是铁头的，你的兵拿什么挡？”
武锐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
旁边的周沉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舆图，眉头皱起来：“殿下，赤铁山是有铁矿不假，但那是蛮子的地盘。山上驻着他们一个部落，少说两千人，咱们现在这点兵力，攻不上去。”
“谁说要攻？”谢彦把舆图卷起来，“我去谈。”
“谈？”武锐噌地站起来，嗓门震得屋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殿下您疯了？那是蛮子！他们只认刀不认人，你跟蛮子讲道理？前两任郡王就是……”
他话没说完，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将军！蛮子！蛮子来人了！”
武锐脸色一变，抄起斩马刀就往外冲。谢彦跟出去，就看见郡王府大门外，一队骑兵正勒马停住。当先一个蛮子穿着羊皮袄，脑袋剃得精光，只在头顶留了一撮小辫子，脸上涂着黑红两色的油彩，看着瘆人。
他手里拎着个黑布裹的圆东西，往地上一掷。黑布滚开，露出里面一颗人头，血肉模糊，眼睛还瞪得溜圆。
“我们大汗说了！”那蛮子扯着嗓子喊，汉语说得磕磕绊绊，“这是上个月你们偷着出城砍柴的那个兵，借他脑袋用用！顺便……给你们的新郡王带句话！”
武锐握紧刀柄，指节发白：“说！”
蛮子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大汗说——北境是我草原的地盘，你们大周的官，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他等着这位新郡王的人头，挂在他旗杆上凑个三连！”
说完他调转马头，带着那队骑兵扬长而去，马蹄踏起漫天雪沫。
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声。
武锐红着眼转身，瞪着谢彦：“殿下，您看见了！这就是蛮子！跟他们谈？谈个屁！”
周沉也沉着脸：“殿下，末将建议立即收缩防线……”
谢彦却蹲下来，盯着地上那颗人头看了半天。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把自己的狐裘脱下来，盖在了那颗脑袋上。
“找个地方，好好葬了。”他声音很轻，“他是我大周的兵。”
武锐愣住了。
周沉也愣住了。
小顺子在旁边抹眼泪。
谢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武锐：“武将军，你刚才说收缩防线，我不同意。但你既然提了，说明你心里还有守城的打算，这很好。”
武锐张了张嘴：“……”
“把城里所有能拿刀的人都召集起来，明天一早，我要见他们。”谢彦转身往正厅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颗被狐裘盖住的人头，眼底有一簇火苗在跳，“还有——帮我找几个会打铁的，要最好的。”
武锐追进来：“殿下，您到底要干什么？现在兵临城下，您还琢磨打铁？”
谢彦在椅子上坐下，伸手掸了掸桌面的灰，拿起案上那支秃了毛的笔，在舆图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武锐凑过去看，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先炼钢，再谈。”
武锐想骂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盯着这个白面少年看了半晌，忽然发现对方袖口磨破的地方，露出来的不是棉絮，是一卷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像是什么配方。
“殿下……”武锐声音有点干，“您那袖子里装的什么？”
谢彦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把袖口拢了拢：“哦，一点小玩意。我娘留给我的。”
他没多说，但武锐看见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笑容让武锐后脊梁莫名发凉。
这小子……好像跟前面那俩郡王不太一样。
门外风雪更大了，院子里那颗被狐裘盖着的人头旁，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双靴印。周沉站在门口朝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对武锐说：“将军，院墙根底下……有人。”
武锐握紧刀柄：“什么人？”
“看不清，闪得快。”周沉眼神锐利，“不过……好像是个女的，腰上挂着弯刀。”
武锐跟周沉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转头看向正厅里那个正趴在桌上埋头写字的少年。
谢彦浑然不觉，笔尖沙沙响，在纸上画着一把奇形怪状的刀。
窗外，风雪漫天。
远处草原的方向，隐约传来蛮子的号角声，呜呜咽咽的，像狼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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