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火药响了
火药配比折腾了谢彦三天。
他把郡王府的西厢房腾出来当了临时工坊,门上挂了锁,除了他自己谁都不让进。屋里摆着从老刘头那边搬来的石臼和铁研钵,还有几袋子从北境老猎人手里收来的土硝和硫磺。配方在母妃留下的纸稿里写了个大概,但具体的比例需要试,试一次炸一次。
头一回他往铁管里填了三成火药掺铁砂,点燃引信往后一退,管子倒是没炸,铁砂喷出去打穿了对面一堵土墙,但是射程只有七八步,跟扔块石头差不多远。
第二回把火药加到了五成,引信燃得快了,轰的一声铁管震得他虎口发麻,铁砂飞出去打在二十步外的木板上嵌进去半寸深。谢彦甩着震麻了的手蹲在地上看了半天那块木板,咧嘴笑了。
第三天他调整了硫磺的比例,掺了少量木炭粉,又拿麻布把铁砂裹成小包塞进去,这样火药燃烧时气流冲开布包,铁砂能散开一小片。他蹲在院子里点火试了一回,砰的一声闷响,五步外挂在树杈上的一只破陶罐被轰成了碎渣子,小顺子从灶间探出头来吓得手里的菜刀咣当掉地上了。
"殿下!什么动静!"
"没事。"谢彦把铁管冒着烟的那头杵在地上晾着,冲他摆了摆手,"做饭去。"
当天下午他把武锐、沈青和老刘头叫到了郡王府院子里。老槐树的嫩芽已经铺了一层绿荫,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谢彦把三支装好火药的铁管摆在石桌上,旁边搁着一排绑了稻草人形的木板靶子,钉在院子最里头的墙根下面。
"看好了。"谢彦点燃第一支铁管的引信,举起来对着二十步外的稻草人。
引信嗤嗤地烧着,他没把铁管扛肩上,就那么平端着,手臂绷直了稳住。砰的一声闷雷响,白烟腾起,铁砂裹着气浪喷出去,打在稻草人胸口的木板靶子上噼啪响成一片。靶子表面嵌了密密麻麻的铁砂粒,最深的已经嵌进去小半寸,稻草人的布衣被气流撕开了一道口子。
武锐张嘴瞪眼,手里的斩马刀差点脱了手。老刘头蹲在地上捂着耳朵缩脖子,烟散了之后站起来跑到靶子跟前摸了摸那些嵌进去的铁砂粒,回头冲谢彦喊:"我的娘啊!这玩意儿比弓箭狠多了!"
沈青没动,站在石桌旁边把一支还没点过的铁管拿起来端详。她在手掌里掂了掂分量,凑近看了看管壁的小孔和引信槽:"这东西能打多远?"
"二十步以内准头最好,远了铁砂就散了。"谢彦把第二支铁管递给她,"你试试?"
沈青接过去握了握,学着谢彦的姿势平端起来,点燃引信,对着另一个靶子扣下了——砰!她手腕微微沉了一下,但没抖,白烟散开之后靶子上又多了一片铁砂坑。
"力道还行。"她把铁管放下,甩了甩震麻的手腕,"就是装填太慢,打一管得喘半天的气。"
"所以这东西不能当弓箭用,得配着用。"谢彦把第三支递给武锐,"武将军你试试,往墙上打一管。"
武锐接过去端起来对着院墙就来了一发。砰的一声闷响,墙砖上嵌了一排细密的铁砂印子,有几粒打进了砖缝里,溅起一小蓬碎渣。武锐盯着墙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扭头看着谢彦:"殿下,这东西要是放大一倍,填了火药和铁砂,架在城墙上往下轰那些爬墙的蛮子……"
"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谢彦笑了,"老刘头,大号的铁管你能打吗?"
老刘头蹲在墙根底下摸那些铁砂印子,闻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能打!管壁再厚一倍,管口再大两圈,拿铆钉固定在木架子上,就是费工夫。但打出来一尊至少顶二十个弓箭手。"
"那就打。"谢彦从怀里掏出两张纸递给他,"一张是配方,一张是大号铁管的尺寸和支架图纸。你带着徒弟们从明天开始打,先打三尊出来。火药的事我这边配,铁砂小顺子帮着筛。"
老刘头接了纸揣进怀里,转身就往铁匠铺走。老头走得飞快,脚步带风,门板被他推得哐当一声撞在墙上。
武锐蹲在地上研究那支用完的铁管,翻来覆去地看引信口和铁砂残留,嘴里啧啧不停。沈青坐在石桌旁边伸手接了一片从老槐树上落下来的嫩叶,在指间捻了捻,若有所思地看着谢彦。
"这东西要是传出去,"她开口,"草原那边的仗就不好打了。你确定你的人不会把配方漏出去?"
谢彦在她对面坐下来,拿过桌上最后一支没用过的铁管,手指摩挲着管壁上光滑的铁面:"知道配方的人越少越好。老刘头打铁,我配火药,小顺子筛砂,三个人各干各的,谁都不知道全盘。等大号铁管打出来了,我会亲自带着用,用完收回库房。"
沈青点了下头,把手里的叶片放在桌上:"那第三个藏粮点,还打不打?"
"打。"谢彦抬眼看向她,"但是不急。巴图尔丢了两个藏粮点,剩下一个他肯定守得铁桶一样,现在去啃不划算。先让他饿着,饿几天他自己就会乱。等大号铁管打出来再动手,能少死几个人。"
沈青站起来,把弯刀往腰里别了别:"那我明天带人把第三个点的位置重新摸一遍,看看他增了多少兵。"
她走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谢彦一个人坐在石桌旁边,日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伸手摸了摸桌上那支铁管,管壁还带着试射过后的余温,隔着铁皮能感觉到里面淡淡的热度。
他在院子里坐了快一个时辰,后来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睡着了。梦里有铁砂在日光底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一粒一粒落在掌心,数不清,但沉甸甸的。
醒来的时候天色偏西了,他身上搭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袄。袄子上沾着淡淡的皂角味,袖口卷了两卷,里面露出一截白布条。他把袄子拿起来叠好放在石桌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铁匠铺的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锤声,比平时急了些,夹着老刘头吼徒弟的粗嗓门和几个年轻铁匠的应答声。灶间里小顺子在跟王婆子讨价还价买几根葱,两个人隔着墙说话的声音飘进院子里,听着热闹又踏实。
谢彦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西厢房。
关上门之后,他从墙角的一口旧木箱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把缠着红穗子的弯刀。是沈青的旧刀,她换了黑布缠柄那把之后这把就搁下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他这儿了。
他拿袖子把刀鞘上蹭的灰擦了擦,搁在书案旁边。
刀鞘上的红穗子在窗缝漏进来的风里微微晃着,一晃一晃的,像春天里冒头的那一丛红柳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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