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猎道惊雷
旧猎道果然藏着。
谢彦带着沈青和武锐摸到那条虚线标注的位置时,太阳刚偏西。山谷西侧陡坡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枯藤和灌木丛,看着跟周围山体浑然一体,扒开藤蔓往里一探,底下是一条狭窄的石缝,只容一人侧身挤过去。
武锐试了试,他那膀大腰圆的身板卡在缝口纹丝不动,骂骂咧咧地退了出来:"老子进不去!这他妈是给猴子钻的。"
"你带人堵谷口。"谢彦回头看沈青,"你跟我进去。赵大柱,你也来。"
赵大柱瘦,侧着身子往缝里一挤,哧溜就过去了。沈青跟着闪进去,谢彦最后,肩膀蹭着两侧粗糙的岩壁,棉袍被刮得嘶嘶响。石缝往里走了十几步就豁然开朗,脚下踩着的变成了一条窄窄的土径,蜿蜒向下,两边的灌木比人还高。
"这条路猎人走了一百多年了。"谢彦压低声音,拨开前面挡路的枯枝,"月牙儿不知道这条路,是因为她不是本地人。但沈叔知道。"
沈青在他身后脚步顿了一下,没吱声。
三个人顺着猎道往下摸。路不算长,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就听见了谷底的动静——人声和马嘶,间或还有铁器碰撞的叮当声。谢彦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头往下看,谷底比他想象的宽敞,三面陡坡环抱,中间一片平地堆着几十个粮垛,四周用木栅栏围着,栅栏里面支着七八顶帐篷。
守兵比月牙儿情报里说的多。谢彦数了数,光巡逻的就不下六十人,帐篷里还歇着轮休的,加起来少说一百号人。粮垛也比第一个点大,堆了满满一谷底,够巴图尔的大军吃上整整一个月。
"麻烦了。"沈青趴在他旁边低声说,"人太多,咱们三个点不着谷底就得被围死。"
谢彦盯着谷底的布局快速扫了一圈。粮垛集中在中央,四周帐篷围着,巡逻队沿栅栏内侧走一圈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帐篷之间的缝隙有人走动的空隙,如果从西侧陡坡上滑下去,正对着粮垛堆最密集的位置。
"我下去点。"谢彦把火折子和油布摸出来递给赵大柱,"你在这儿给我看着巡逻队的节奏,我滑到粮垛后面蹲着,等巡逻队背身的时候你打个手势,我就点火。"
赵大柱攥着火折子手心全是汗:"殿下,您一个人下去?"
"两个人目标大。"谢彦把破甲刀在腰里别紧了,回头看了一眼沈青,"你在这儿接应,火起来之后往猎道跑,别管我。"
沈青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弯刀的刀柄换到了顺手的那只手上。
谢彦深吸一口气,从陡坡上踩着突出的石头溜了下去。坡面陡,脚下打滑,他干脆屁股着地顺着泥土往下蹭,棉袍后襟蹭得全是泥,滚到坡底的时候摔进一丛枯草里,闷哼了一声。
他趴着没动,闻见自己身上的泥味和谷底粮垛散发出来的谷草香。头顶上巡逻队的脚步声从栅栏那边传过来,皮靴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的,一步,两步,三步,走过去。
谢彦抬起头。谷底的地面比坡上湿润,泥土松软,抓一把就能攥出泥水来。他猫着腰贴着粮垛边缘往中心挪,心跳擂鼓似的砸在胸口上。粮垛之间留了窄窄的缝隙,他把身子侧着挤进去,藏进了粮垛堆的最深处。
头顶传来赵大柱的口哨声,短促的一声——巡逻队背身了。
谢彦掏出火折子吹亮,凑到油布上。火苗腾起来的瞬间,他看见粮垛底下铺着厚厚一层干草,干草缝里甚至能看见粮袋底下透出来的细碎谷糠。
他把油布塞进干草缝里,转身就跑。
火苗刚开始只是舔着草叶子慢慢烧,但谷底风大,风从谷口灌进来顺着粮垛之间的缝隙一钻,火势几息之间就蹿开了。谢彦从粮垛缝隙里钻出来拔腿就往坡上冲,身后热浪卷着噼啪爆裂声追上来,火光照亮了他投在陡坡上的影子。
"跑!"沈青从坡上伸下手来拽住他的胳膊,一把把他提了上去。赵大柱已经在猎道口等着了,三个人侧身挤进石缝,身后热风从缝口卷进来吹得耳后发烫。
钻出猎道的时候谢彦回头看了一眼,山谷里的火光已经从西侧陡坡上漫出来了,浓烟裹着橘红色的焰舌往天上卷,隔着老远都能听见粮垛燃烧的轰轰声。
"谷口的人呢?"谢彦喘着气问。
武锐骑着马从侧面冲过来:"堵着呢!里面的人想往外冲,被老子射回去了七八个。现在火起来了,他们全乱了,估计没人顾得上冲了。"
谢彦爬上马背,回头看着山谷那边越烧越旺的火光,嘴角止不住往上翘。两个藏粮点被端了,巴图尔的粮草折了一大半。剩下的第三个点就算还在,也撑不了他两千多兵半个月。
回去的路上,武锐骑着马在谢彦旁边,拿手拍着马脖子哈哈大笑,笑声在夜风里传出去老远。后面的兵跟着笑,有人起头唱了句跑调的草原调子,没人跟,他自己唱了两句也笑了。
谢彦夹着马腹小跑着,风从北面吹过来,暖融融的带着烧焦的糊味和春天泥土的腥气。他偏头看了一眼沈青,她骑在黑马上跟在他右侧,左胳膊上的白布带子沾了点灰,但眼神挺亮的,嘴角压着一点弧度。
"你笑什么?"谢彦问她。
"你脸上蹭了道黑印。"沈青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跟花猫似的。"
谢彦拿袖子往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没抹干净,反而把灰蹭得更开了。旁边的武锐瞅了他一眼笑得更大声了,谢彦瞪了他一下,武锐压根没看见。
回了郡城,谢彦刚进城门就看见老刘头拎着个油纸包等在城门口。老头胡子都白了,这几天连夜打铁熬得眼窝深陷,但精神头足得很。
"殿下!"老刘头把油纸包塞进他手里,"您上回画的那个图,老汉照着打了三版废了两版,这一版成了!您试试?"
谢彦拆开油纸包,里面是一根一尺来长的铁管,管身打磨得光滑,一头封死另一头开口,管壁上钻了三个小孔。他拿起来端详了一下,眉头猛地一挑:"火铳?"
"照着您那个草图打的,铁管里头能灌火药和铁砂,从这头点引信,轰出去能打二十步远。"老刘头搓着手,脸上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老汉琢磨了好几天,把管壁加厚了一倍,炸不了。"
谢彦拿着那截铁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有点抖。这东西在他母妃留下的纸稿里画过,但他从没想过真能打出来。火药配比他模糊记得一点,如果这东西能成,往后守城攻城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老刘头,"谢彦把铁管小心包好,拍了拍老头的肩膀,"你立了大功了。明天开始,你带几个手最稳的徒弟专门打这个,铜皮包铁芯的也行,管壁一定要厚。火药的事我来配。"
老刘头乐呵呵地走了。谢彦站在城门口,握着那截铁管,忽然觉得手心发烫。
沈青路过他身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什么玩意儿?"
"好东西。"谢彦把铁管举起来对着夜空比划了一下,"等配好了火药,我试给你看。"
沈青瞥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又压不住了:"行,到时候我站远点看。"
她走远了,谢彦独自站在城门口,仰头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东面的山脊后面泛出鱼肚白,然后慢慢晕染成一层淡金的霞光,把城墙上的青砖染成暖融融的颜色。
街上已经有早起的摊贩在摆摊了,卖热汤面的王婆子支起了锅,白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混着葱花和骨汤的香气。几个小孩追着一只圆滚滚的花猫从巷子口跑出来,笑声脆生生的撞在早上的空气里。
谢彦把铁管小心收进怀里,往铁匠铺走去。晨光把他的影子拖在身后,拉得细细长长的。路边的老槐树上,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在冒了新芽的枝头跳来跳去,把露水抖落了一地。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