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回岭的秋，总是裹着化不开的湿冷雾气。
群山环抱的落槐村藏在版图最边缘的角落，车马难至，江湖风声从来吹不到这片黄土矮屋之间。五年以来，沈砚在这里做一个最普通的樵夫，日出进山砍柴，日暮归来煮粥，沉默寡言，衣衫粗旧，手掌被斧柄磨出层层叠叠的厚茧，眉眼习惯性低垂，将那桩满门血案、所有过往死死锁在眼底深处，不敢有半分外露。
村里的人只知道这个五年前被孤老陈伯捡回来的外乡人，名叫阿砚，无亲无故，性子闷，手脚勤快，谁家有事搭把手从不多言，没人会把这个砍柴谋生的青年，和二十年前震动整个中原武林的清风沈家灭门惨案联系在一起。
沈家，曾是天下剑道的标杆。
沈家清风剑法，借天地之风，化无形剑意，千百年来以侠立世，从不结党营私，不攀附权贵，是整个武林公认的正道脊梁。可就是这样一门清白世家，在一个大雪封山的冬夜，被七大名门正派联合流云阁围剿，三十八口族人，尽数血染剑庐，鲜血顺着青石台阶汇入山下长河，整条河水被染成暗红，三日不曾褪去。
那年沈砚七岁，管家拼尽性命将他塞进装柴的木箱，用自己的性命拦下追兵，他在木箱缝隙里，亲眼看见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各派侠客，瓜分沈家世代传承的剑谱、名刃、武学典藏，听见流云阁主楚苍渊站在尸山之上，宣告沈家勾结魔道、祸乱武林的罪名，为这场劫掠盖上正义的皮囊。
从此世间再无沈家少公子沈砚，只有落槐村的樵夫阿砚。
他贴身藏着两样念想，一块断裂的白玉佩，是母亲的遗物；半页残破的《清风剑诀》，是家族仅存的武学根骨，也是随时能引来杀身之祸的催命符。五年来，他死死压制体内的剑意，任凭一身绝佳剑道天赋荒废，斧头代替长剑，山野代替江湖，他拼命做一个普通人，以为只要自己永远不拔剑，那些惨死的亡魂，就不会再来纠缠自己。
他患上了旁人无法理解的心病。
只要调动一丝剑意，脑海里就会炸开那晚的血色画面，长辈的哀嚎、兵刃碰撞的脆响、漫天飞雪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恐惧会瞬间攥紧他的四肢，让他动弹不得。拔剑，于他而言，从来不是行侠仗义，而是重蹈地狱。
收留他的陈伯，是村里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五年前捡回冻得奄奄一息的沈砚，从未盘问他的来路，只说大山藏得住心事，安心留下过日子就好。沈砚日日为老人劈柴挑水，打理薄田，这是他苟活于世，唯一的牵绊。
这一日，秋雾格外浓稠，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山头，归巢的飞鸟慌乱掠过天际，连山野里的虫鸣都尽数消寂，一股冰冷的杀伐气，顺着秋风，毫无征兆地闯进了平静的村落。
村口骤然炸开一声凄厉的惨叫，撕裂了村落长久的安宁。
铁器刺入骨肉的闷响、村民惊慌的哭喊、棍棒倒地的碰撞声，顺着秋风钻进沈砚所在的柴房。他握着斧头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沉寂五年的警觉，如同蛰伏的野兽，瞬间苏醒。
落槐村偏僻贫瘠，世代务农，从未有江湖人踏足，来人目标明确，直指此地。
沈砚丢下斧头，快步冲出柴房，目光投向村口老槐树之下，心脏猛地一沉。
三名身着墨色劲装的杀手，静静伫立在槐树下，袖口统一绣着流云纹路，那是流云阁独有的标识，是刻在他噩梦最深处的印记。地上躺着两个试图阻拦的村民，血流浸湿了脚下黄土，围观的百姓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连哭泣都不敢发出声音。
为首杀手面无表情，手中短刃淬着幽蓝色的剧毒，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人群，声音冷硬如冰石：“线报确凿，沈家余孽藏在这座村落之中。交出人，全村安然无恙；胆敢藏匿，鸡犬不留，尽数陪葬。”
村民面面相觑，没有人知道他们口中的余孽是谁，可眼前两具冰冷的尸体，已经把恐惧钉在了所有人的心上。人群之中，佝偻脊背的陈伯拄着木拐杖，一步一步走到最前方，枯瘦的身躯挡在所有村民身前，沙哑的嗓音迎着杀手的杀意响起：“我们村里都是种地的老百姓，没有你们要找的人，滚出我们的村子。”
“老匹夫，自寻死路。”杀手眼底杀意暴涨，手腕翻转，淬毒短刃直奔陈伯心口刺去，速度快如鬼魅，普通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电光火石之间，沈砚没有任何思考余地。柴房墙角靠着一把用来劈砍粗枝的锈铁剑，本是农具，并非沈家佩剑，他伸手攥住冰凉的剑柄，尘封五年的剑意，不受控制地在经脉里翻涌。
脑海瞬间炸开满门惨死的幻象，冷汗瞬间浸透衣衫，四肢泛起麻痹的惧意，可他眼睁睁看着养育自己五年的老人命悬一线，所有恐惧被守护的念头强行压下。
脚步踏碎地面枯黄落叶，身形借着山间秋风凌空掠出，锈铁剑横挡而出，“哐当”一声震耳的碰撞声响炸开，沈砚硬生生接住了这致命一击，巨大的反震力道顺着剑身传遍全身，杀手被震得连退三步，眼底写满难以置信的惊愕。
这一招借风卸力的手法，身法轻柔，借力打力，放眼整个江湖，唯有沈家清风剑独有，别无分号。
“找到了！”杀手眼中迸发出狂喜的杀意，另外两名杀手立刻呈三角站位合围而来，彻底封死沈砚所有退路，“踏遍五湖四海五年，原来沈家的漏网之鱼，藏在山野里做樵夫！取下你的首级，阁主必有万金赏赐！”
沈砚将陈伯死死护在身后，握剑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幻象在脑海里反复横跳，耳边全是亲人临死前的呼唤，他咬着牙稳住心神，声音低沉沙哑：“放过全村百姓，我随你们离开流云阁，任凭处置。”
“抓你回去自然由阁主定罪，但是今日见过我们出手的所有凡人，都必须死，永绝后患。”杀手冷笑一声，三道杀招同时轰杀而来，刀风割裂空气，裹挟着致命剧毒。
退路被彻底斩断，沈砚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怯懦、恐惧尽数褪去，只剩下沉淀十五年的血海深仇，以及守护一村无辜百姓的决心。山间狂风呼啸而起，缠绕在锈迹斑斑的剑身之上，残缺的清风剑意，在这座无名荒村，时隔五年，再度现世。
一剑扫出，清风卷动漫天落叶翻飞，两名杀手手中兵刃被剑气震飞，虎口撕裂，鲜血淋漓。仅仅一招，便震慑全场，围观的村民噤若寒蝉，不敢相信平日里沉默砍柴的青年，拥有这般鬼神莫测的本事。
流云阁为首杀手脸色惨白，失声低吼：“你没有废掉自身剑意！沈家的完整剑意，你竟然一直藏着！”
沈砚不予应答，剑势连绵不绝，每一剑都顺着风势游走，看似飘逸柔和，实则招招锁死敌人破绽，砍柴的锈铁剑，此刻化作索命的清风刃。数十招缠斗过后，三名追杀五年的杀手尽数倒在尘土之中，毒刃脱手，再无生机。
秋风缓缓平息，满地狼藉，血腥味弥漫在村落上空。
沈砚垂眸看着自己沾满血迹的双手，又看了看手中的锈剑，他最害怕的事情终究发生了，刻意隐藏五年的身份，被这一剑彻底公之于众。从今往后，这片安稳的山野，再也容不下他藏身。
全村百姓用陌生、畏惧、震惊的目光打量着他，昔日温和的樵夫，变成了手握杀招的江湖人，隔阂在一瞬间建立。陈伯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追问过往，只低声道：“天下之大，总有你该去的路，不必因为我们，困住自己。”
沈砚躬身一拜，谢过老人五年收留之恩，转身准备连夜离开村落，远离这片自己唯一安稳过的土地。
山道尽头的林木之间，一道身着素白衣衫、背负药箱的女子静静伫立，方才整场厮杀，尽数落入她的眼底。女子袖口微微滑落，露出半枚雕刻流云纹路的银色令牌，正是流云阁专属信物。
她是苏泠，流云阁派来的第二波追兵，也是知晓所有秘密的局中人。
二人目光遥遥相撞，江湖棋局，从沈砚拔剑的这一刻，正式开启。
（第一章 全文完）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