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的天光，在沉沉阴霾里缓慢破晓。
一夜风起云涌，城南废武馆立旗建盟的消息，如同地底暗潮，无声漫过整座中原雄城。
两百正道散修结成清风盟，沈砚以一己残破锈剑，连败八百武甲、击退七大死煞。
这个消息，压不住、藏不住、掩不住。
一日之间，满城江湖皆闻清风名。
清晨伊始，城外各路车马络绎入城。
受邀参加武林大会的中原七十二门派、三十六旁支、九大宗门附属堂口，陆续抵达洛城。
长街之上，锦衣佩剑者络绎不绝，车马如龙、旌旗交错。
只是，往日宗门齐聚、意气争鸣的盛况不再。
今日所有门派弟子、掌门，神色皆凝重压抑。
多数人身后暗藏藩王府暗卫监视，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尽数受限。
谁都知晓——
本届武林大会，不是论武，是站队。
不是排名，是归顺。
顺藩王者生，逆藩王者灭。
上午辰时，已有数个中等门派主动前往流云阁临时总坛拜谒、献礼、表忠心，只求门派存续。
但暗流之中，亦有星火暗燃。
自清晨至午后，先后有七波隐秘人影，绕开巡查街巷，潜行至城南废武馆，登门求见。
皆是各大宗门之中不甘附逆、不愿从叛、心怀旧义的长老、执事、核心弟子。
有人带来门派布防、有人带来大会高台埋伏、有人带来掌门被胁迫的内情、有人带来藩王军械屯兵的密址。
乱世将至，正邪倒置，天下武人，终究不全是趋炎附势之辈。
清风盟这面刚刚竖起的素色旗帜，在无数黑暗夹缝里，成了唯一敢逆大势而行的公道微光。
武馆正厅。
沈砚立在窗前，静静看着院中陆续前来投诚、递密、暗通款曲的各派志士。
一夜休整，固本丹药尽数炼化，体内损耗气血恢复大半。剑心澄澈通明，再无半分滞涩。
苏泠立于他身侧，手中拿着连夜整理出的全城局势情报总图，轻声复盘：
“目前局势三分。
第一，死心附逆者：三大宗门、十九个小门，家族命脉被藩王拿捏，只能唯命是从。
第二，中立观望者：多数中等门派，不敢率先反逆，也不愿真心归顺，伺机墙头。
第三，暗通我盟者：七大门派内院骨干、二十余隐世散修、部分御史台暗探。”
她抬眼看向沈砚：
“我们的胜算，从最初不足一成，如今，已至四成。”
四成胜算。
在对手手握全城兵权、江湖霸权、十年谋局的绝对碾压大势之下，已是逆天翻盘。
沈砚目光落回院中，淡淡开口：
“四成不够。
武林大会高台之上，要么全胜，要么全灭。”
没有折中，没有退路。
苏泠眸光微动，看着他沉静坚毅的侧脸，轻声道：
“你想要百分之百？”
“我要公道百分之百。”
短短一语，轻如晨风，重如山岳。
正当二人静思布局之时，院外传来一道雅致温朗、极具辨识度的传声，穿透层层院墙，落至厅中。
“沈砚公子，苏泠姑娘。
阁主有请——夜入流云总坛，一席夜宴，共叙前尘，定江湖前路。”
话音落地，全场寂静。
林越、许青、周小石头三人瞬间脸色煞白。
“鸿门宴！绝对是鸿门宴！”
“楚苍渊恨我们入骨，怎么可能设宴叙旧！”
“夜间入坛，等于自投罗网，必死无疑！”
所有人都紧张起身，目光死死盯住厅外传信的白衣使者。
那名使者一身流云阁制式白衣，身姿优雅、神色淡然，手持鎏金请柬，立于门口，无惧院内两百余正道之人。
他缓缓展开请柬，朗声念出内容：
“今夜子时，流云总坛观星台。
只请二人，不带随从，不携兵刃。
谈沈家旧案，论江湖归处。
无兵戈，无埋伏，只求一谈。”
话音落下，杀机暗藏纸背。
不谈结盟、不谈和解。
只谈旧案、归处。
旧案是沈家灭门冤屈。
归处是清风盟所有人的生死。
这是楚苍渊最阴狠的逼局。
他太懂人心，太懂沈砚。
他知道沈砚隐忍十五年，最想要的，从来不是杀戮，而是清白、真相、公道。
所以他以旧案为饵，逼沈砚入局。
去，则身陷天罗地网，九死一生。
不去，则世人皆知清风剑客怯战避谈、心虚理亏。
大会前夕，民心、侠心、道义声望，一朝尽毁。
所有暗中依附、观望摇摆的门派，将瞬间倒戈。
不去，全盘皆输。
院内所有人目光齐齐看向沈砚，等待他决断。
苏泠上前半步，挡在他身前，语气笃定坚决：
“我替你回绝。此宴绝不可赴。
楚苍渊狡诈滔天，言出必诈，所谓无埋伏，是最大的埋伏。”
沈砚抬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目光平静无比：
“我去。”
一句，定音。
全场哗然。
“沈先生！万万不可！”
“那是敌巢腹地！”
“今夜入坛，有去无回！”
沈砚环视众人，目光沉稳，字字清晰：
“大战在即，我若怯一席夜宴，何以立江湖公道？
他要谈旧案，我便当面问清十五年血债。
他要定归处，我便当面定天下正邪。
鸿门宴，人人惧死。
我沈砚，偏要刀俎之中，夺一线公道。”
无可辩驳，无可更改。
少年剑客，剑心通明，道心无畏。
苏泠深深看着他的眼眸，沉默良久。
她知晓，他一旦决定，无人能改。
她不再劝阻，只轻轻点头：
“你若去。我便陪你。”
“此宴只请你我二人。”沈砚看向她，“凶险莫测。”
“自青溪镇小巷结盟那日起，你我性命，本就相连。”
苏泠目光澄澈，无惧黑夜、无惧权臣、无惧天下最阴狠之人：
“你赴死，我便同死。
你求真，我便同求。
你是孤臣遗血，我是叛阁残身。
天下无人可归，唯有彼此同行。”
一语落地，情愫无声汹涌。
没有儿女情长的缠绵，只有乱世江湖、生死棋局里最厚重的相知相托。
乱世浮沉，血海茫茫。
所有人皆为利来、为权往、为命活。
唯独他们二人，为公道相守，为真相并肩。
沈砚眼底微动，十五年冰封的心底，第一次泛起温柔涟漪。
他颔首：
“好。
今夜，你我同赴夜宴。”
……
暮色渐沉，落日压落洛城城楼。
大战前最后一个平静黄昏，短暂得令人心悸。
众人紧急排布后手。
林越统领清风盟全员，今夜子时全程潜伏总坛外围，一旦坛内爆发出杀机，即刻外围造势、扰乱布防、接应突围。
各路暗投门派志士，尽数待命，随时策应。
归降卧底吴航二人，连夜传出最后一批核心布防口令、暗卫点位、观星台地形暗道。
苏泠闭门半个时辰，调配出三种极限秘药。
一为藏息丹，完全收敛剑意气息，无痕入敌巢。
二为瞬愈散，重伤瞬间止血续力，保命续命。
三为迷寂烟，绝境一瞬可乱全场、破围逃生。
每一种，都是她压箱底、从不外露的医堂禁药。
她将三枚药囊，悄悄系在沈砚腰间内侧，轻声叮嘱：
“不到绝境不用，用则必争生机。
今夜观星台，楚苍渊必然亲自出手试探你的剑道极限。
他会逼你全力拔剑，逼你重现心魔、逼你破绽尽露。
记住——
你心魔已破，你剑心已圆，你正道已立。
无人可破你的剑，无人可毁你的道。”
沈砚静静听着，轻轻嗯了一声。
晚风穿窗，拂动二人衣衫。
决战前夜，无声寂静。
他看着眼前这名背负叛贼骂名、弃暗投明、陪他踏遍生死、从未背弃的女子，轻声开口：
“苏泠。”
“嗯？”
“若明日高台之后，我们尚能活下。”
他目光望向远处沉沉夜空，声音轻而郑重：
“江湖平反，冤案昭雪，天下归宁。
我便不再做复仇剑客。
你也不再做叛阁医女。
我们寻一处山明水静之地，行医种菜，看风看月，安稳余生。”
苏泠身躯微震，抬眸望他，眼底瞬间漾起细碎湿光。
半生囚笼、半生漂泊、半生刀尖行走。
她从未敢想，自己的结局，会是安稳余生。
她轻轻点头，声音极轻，却无比笃定：
“好。
我等那一日。”
一句约定，落于决战前夜。
是黑暗将至里，唯一的温柔星光。
……
子时将近，夜色深黑如墨。
洛城全城灯火次第熄灭，唯有城中央的流云阁临时总坛，灯火通明、照亮夜空。
楼台高耸、飞檐凌云，观星**立最高处，孤立于万家黑夜之上。
整座总坛，看似寂静无人，实则五步一暗卫、十步一死煞、层层埋伏、遍地杀机。
只是所有杀气，尽数被强行敛压、深藏不露。
外人远望，只觉雅致清冷、雅静孤高。
唯有踏入其中，方知是修罗屠场。
沈砚、苏泠二人，卸去多余兵刃，敛尽所有锋芒，一身素衣，步行走入流云总坛大门。
守门白衣弟子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至极，看不出半分杀意：
“二位请登观星台，阁主已候多时。”
一路登楼，层层阶梯，步步高空。
整座楼宇寂静死寂，无人巡查、无人走动、无声无息。
太静了。
静得每一步落脚，都像踩在生死边缘。
苏泠低声耳语：
“是死寂阵。
封闭听觉、隔离气息、隔绝内外声息。
台上发生一切，台下无人知晓。”
沈砚微微颔首，眼神不动。
顶层，观星台。
高台空旷，青石铺地，四面凌空，晚风浩荡。
白衣如雪的楚苍渊，独立台心。
夜风吹动他宽大衣袍，身姿俊雅、温润如玉，眉目儒雅从容，一如世外高人、风雅阁主。
无甲士、无护卫、无死士、无兵刃。
真真正正，只有他一人。
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登台的二人身上，唇角带着浅浅笑意，温和从容。
“沈砚。
两年不见，苏泠。”
他语气平和，仿佛旧友重逢，全无血海仇怨、全无十年算计、全无今夜杀机。
楚苍渊抬眼望向夜空星辰，轻声叹道：
“今夜星河垂落，风清月寂，最适合谈一桩十五年旧案。”
他侧首看向沈砚，笑意温雅，眼底却深不见底：
“你背负满门血海，隐忍十五年，所求不过一个真相，对否？”
沈砚立在夜风之中，锈剑垂于身后，身姿挺拔如松：
“我求的从来不是真相。
我求的是——公道归位，正邪分明。”
楚苍渊微微颔首：
“好一个公道。”
他缓步踱步，立于高台边缘，俯瞰整座沉沉洛城。
“那我今日，便告诉你全部真相。
十五年前，沈家不灭，江湖不宁，藩王难起，天下难定。
你沈家世代固守灵脉矿脉，阻大势、逆天机、挡帝王宏图。
我灭你满门，不是私仇，不是贪剑，是为天下大局。”
一句话，彻底撕碎伪善面具。
他从不认为自己有错。
他自认是谋天下、定乾坤的执棋者。
沈家满门忠烈，在他眼中，只是挡路棋子，该舍该杀。
沈砚眼底锋芒乍现，声音冷彻夜风：
“以大局为名，屠戮忠良。
以天下为词，助逆谋叛主。
楚苍渊，你执的从来不是大局。
你执的，是一己权欲，滔天野心。”
正面硬刚，毫无退让。
楚苍渊笑意微敛。
他静静注视沈砚片刻，忽然轻声笑了：
“十五年前幼童，如今竟能与我对峙论道。
心魔尽除，剑道圆满，少年大成。
沈砚，你的确值得我亲自出手。”
话音落下。
整片观星台的晚风，骤然凝固。
温和儒雅的气场瞬间消失殆尽。
一股凌驾全场、压覆洛城的绝世剑道威压，轰然铺开！
他不再伪装。
今夜夜宴，不谈和解，不谈旧情。
只为亲手验证、亲手镇压、亲手扼杀这枚崛起的当世大敌！
楚苍渊目光冷冽，声线淡淡：
“今夜无人打扰。
我给你一次机会。
全力拔剑。
让我看一看——
沈家清风剑，究竟配不配让我忌惮。”
决战前夜！
当世两大剑客！
高台对峙！
一正一逆，一清一邪！
十五年血海终局对决，即刻引爆！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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