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废弃武馆的硝烟缓缓沉降,满地断刃、瘫倒的甲士、溃散的迷瘴药尘,勾勒出一场以少胜多的奇迹之战。
沈砚拄着那柄锈蚀长剑,肩头在刚刚爆发剑意的一击之下,经脉牵扯旧伤隐隐作痛,气血翻涌不停。一剑震退八百武甲精锐,看似风光无两,实则他自身内气消耗大半,已是强弩之末。
苏泠快步上前,从药囊之中摸出凝神固本的丹丸,递到他掌心:“速速吞服调息,楚苍渊绝非善罢甘休之人,八百武甲溃败,他必然会动用压箱底的杀招,今夜绝不会就此收场。”
林越握着短刃,警惕扫视院墙四周的阴影,方才大战的喧闹散去,周遭安静得过分,这份死寂,比千军冲锋更让人脊背发凉:“四面八方静得诡异,溃败的武甲弟子已经全数撤离,没有留下人手封锁街巷,这根本不符合流云阁的行事风格,太反常了。”
话音未落,夜空之上,七道漆黑如墨的人影踏着屋檐瓦片,无声滑翔而来,落脚没有半分声响,如同融入黑夜的鬼魅。七人分占武馆七处制高点,墙头、屋脊、古树、断柱之上,各自站立,周身没有外放半分杀气,可整片院落的空气都被冻结,一股阴冷、死寂、泯灭生机的煞气笼罩全场。
苏泠脸色骤变,失声道出对方来历:“七大死煞!楚苍渊藏在阁内最深的绝密死士,从不参与江湖纷争,只执行阁主亲自下达的绝杀密令,每一人都有着武堂统领级别的战力,常年以杀伐炼心,没有七情六欲,只懂杀戮。”
七大死煞,是流云阁最后的底牌,是楚苍渊用来颠覆棋局的屠刀,今夜,尽数降临。
为首一名死煞身披玄色兜帽披风,遮住全部面容,只露出一双毫无神采的灰白眼珠,沙哑的声音如同摩擦生锈铁片,划破寂静:“阁主令,沈砚,就地格杀;苏泠,强行擒拿回阁;其余同党,尽数抹杀,不留一个活口。”
七道身影同时动了。
没有呐喊,没有招式起手式,每一次出手都是直指咽喉、心口、丹田三大致命要害的杀招,招式刁钻狠辣,毫无江湖道义可言,专破护身气劲,专克游走身法。
一名死煞瞬即冲到林越身前,掌风漆黑,带着腐蚀内劲拍向他心口,林越仓促横刀格挡,刀刃接触掌风的瞬间,长刀便被震出细密裂纹,整个人被巨大力道掀飞,重重撞在土墙之上,呕出一口鲜血。
“小石头、许青,护住林越!”苏泠飞身掠出,十指银针连绵如雨,精准射向两名死煞的周身经脉节点,逼退两人攻势。银针入体,却只让死煞动作微微凝滞一瞬,他们常年服用麻痹感知的毒药,痛觉早已麻木,寻常暗器根本无法阻拦脚步。
沈砚压下体内紊乱的气血,将固本丹药药力迅速流转周身经脉,清风剑意再次铺开,晚风环绕周身,形成一道流转的气盾,挡住四面八方袭来的杀招。七大死煞分工明确,两人牵制苏泠,两人围堵三名少年,剩下三人合力围攻沈砚,层层杀机交织成密不透风的杀网。
一剑荡开三道合击掌风,沈砚虎口震得发麻,方才大战耗尽半数内力,如今以残力对战三名同等级的死煞,每一招都在透支自身根基。他清楚,固守挨打只会不断消耗体力,唯有主动破局,撕碎对方的合围阵型,才有一线生机。
脚下步伐踏动清风步法,身形化作风中飘叶,在三道攻势的缝隙之中辗转腾挪,锈剑游走之间,借力打力,将三人的攻势互相牵引碰撞。死煞招式死板,只懂死攻,不懂变通,彼此的杀招数次撞在一起,阵型出现短暂裂痕。
抓住转瞬即逝的空隙,沈砚长剑直刺,剑意凝聚一线,精准点破一名死煞肩头气海穴位,那名死煞浑身内气骤然溃散,动作僵在原地。另外两人瞬间补位,刀锋横斩而来,沈砚侧身翻滚躲过刀锋,后背衣衫依旧被刀气划破一道长口,皮肉割裂,渗出鲜血。
战局胶着,险象环生。
苏泠被两名死煞死死缠住,医者功法本就不以强攻见长,全靠对人体弱点的了解游走周旋,银针消耗殆尽,只能依靠药粉制造阻碍,体力飞速流失,呼吸渐渐急促。三名少年护着受伤的林越,早已捉襟见肘,随时都会被突破防线。
绝境之中,巷口忽然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上百道人影从街巷各处奔涌而来,正是之前悄然散去的散修与小门派对弟子。众人听闻武馆爆发大战,担忧领头之人安危,不顾暴露的风险,连夜折返驰援。
两百余正道武者齐齐入场,瞬间扭转兵力悬殊的局面。七大死煞再强,也难以同时抗衡两百名同仇敌忾的江湖人,合围之势瞬间瓦解,死煞们神色微动,依旧悍不畏死地搏杀,却再也无法完成绝杀任务。
兜帽死煞首领见状,抬手打出撤退手势,七道黑影不再恋战,纵身跃上墙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洛城的夜色深处,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警告回荡在夜空:“武林大会之日,便是尔等葬身之时,无处可逃。”
杀机褪去,众人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院落之中响起压抑的喘息声。
沈砚靠在石柱上,缓缓擦拭剑身血迹,方才一战,让所有人都看清了现实:楚苍渊绝不会谈判,不会留任何活路,妥协与躲藏,早已没有意义。
一名身着灰布短衫的青年,从人群之中走出,双膝跪地,神色愧疚无比,正是之前混入集结队伍,向流云阁传递情报的两名卧底之一。他双手奉上之前记录情报的密信,头颅深埋:“我本名吴航,是流云阁外门弟子,家中亲人被楚苍渊软禁为人质,被迫充当卧底传递消息。今夜目睹沈先生一剑护众人、苏姑娘舍命相搏,又听闻藩王与阁主谋逆、沈家满门蒙冤的真相,良心难安,不愿再做帮凶。今日归降正道,愿以余生赎罪,任凭诸位处置。”
另一名卧底紧随其后走出,同样跪地请罪,道出自己也是被亲人胁迫,身不由己。
全场寂静片刻,沈砚缓缓开口:“受制于人,并非本心作恶,放下屠刀,便有自新之路。你们知晓流云阁的布防口令、暗点分布、传信方式,这份情报,便是你们赎罪的开始。”
二人喜出望外,连忙将洛城所有暗探点位、换岗时间、总坛防卫漏洞、武林大会高台布置全盘托出,这些情报,是千金难换的底牌。
苏泠借着此刻所有人齐聚的契机,走到院落中央,将埋藏十五年灭门惨案第二层秘辛,缓缓公之于众。
“当年靖藩王萧凛图谋不轨,需要铸造大量私兵甲胄、兵器粮草,选址落在沈家世代守护的灵脉矿脉之下。那处灵脉矿石,是锻造顶级军械的绝佳材料,却被沈家祖训封禁,绝不许用于战乱杀伐。萧凛数次派人重金收买、威逼利诱,都被沈家先祖严词拒绝。”
“利诱不成,便是屠杀。楚苍渊率领阁内精锐围剿沈家,对外散播沈家私藏兵器、勾结外敌的谣言,篡改官府卷宗,联合数家被藩王胁迫的门派共同出手,一夜血洗清风剑庐。事后瓜分矿脉资源,大肆锻造军械,积攒十年谋反底气。我当年在医堂翻阅绝密药账,见过为藩王军械锻造师调配伤药的记录,这便是藏在血海之下,最真实的缘由。”
真相大白,全场哗然,压抑的怒火彻底点燃。
“原来一条矿脉,就葬送了整整一族侠义之士!”
“我们险些帮着仇人,毁掉世间仅存的公道!”
“绝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在武林大会上得逞!”
群情激愤之下,所有人目光汇聚在沈砚身上,期盼一个名号,一面旗帜,一个共同的归属。
林越强忍伤势,高声呼喊:“沈先生手握清风剑道,为沈家昭雪,为江湖立心,为苍生仗义!我等愿奉清风为旗,结成清风盟,共抗逆谋,共守公道!”
“立清风盟!”
“共破奸谋!”
“死守江湖道义!”
两百余人齐声呐喊,声音压抑却坚定,响彻城南夜空。
沈砚抬手,压下众人呼声,锈剑直指天际,声音沉稳而辽阔:“清风盟,不为争霸武林,不为报仇杀伐,只为揭穿阴谋,归还世间清白;武林大会之上,当众举证,向天下人揭开藩王与流云阁的谋逆真面目;事了之后,盟众来去自由,江湖归江湖,侠义归侠义。”
没有强权,没有束缚,唯有一份共同的道义,这面清风旗帜,就此在洛城夜色里正式竖起。
苏泠取出随身携带的素色布料,以指尖蘸取少量药汁,绘出一缕清风纹路,这便是清风盟的盟旗。零散的侠客,自此化作有组织、有信念、有目标的同盟力量,洛城的对峙天平,第一次向正道倾斜。
消息借着归降卧底传递的渠道,很快传入流云阁总坛。
楚苍渊端坐高堂,听完属下禀报,指尖捏碎手中白玉茶盏,碎片散落一地,温润的面具彻底撕裂,眼底满是滔天怒意:“放归的卧底倒戈,两百散修结成清风盟,沈砚整合所有反抗力量,立旗与我分庭抗礼……好,很好。”
“原本打算在武林大会之上,一并清算所有隐患,如今看来,不必等待三日之后了。”
他抬手写下一道密令,交由死煞传递给藩王府:调动驻扎城外的三千藩王私兵,提前入城,封锁所有出城通道;大会高台增设三层绝杀埋伏;当日,将清风盟所有人,一网打尽,当着全江湖各派掌门的面,斩草除根,杀鸡儆猴。
远在行宫的靖藩王萧凛接到密信,欣然应允。在他眼中,越早剿灭反抗势力,他的谋逆大业就越安稳。
整座洛城,如同被两只大手紧紧攥住,一边是筹谋十年、手握重兵的逆党联盟,一边是新生萌芽、以道义凝聚的清风盟。
武林大会,不再是一场江湖论武的盛会,而是决定中原江湖存亡、朝堂安稳的决战之地。
距离大会开启,仅剩最后两天。
沈砚带领清风盟众人,依托两名卧底提供的情报,紧锣密鼓排布对策:划分情报组、医护组、近战突围组;苏泠批量炼制解毒、疗伤、迷障丹药,分发每一位盟众;沈砚传授众人清风剑法基础卸力法门,用来应对流云阁制式武学;所有人熟记高台地形、逃生密道、集结暗号。
每一个人都清楚,两天之后的高台之上,便是生死赌局。
夜色将尽,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洛城浓厚的乌云。
沈砚登上武馆最高的断墙,望向城中那座即将掀起血战的比武高台,手中锈剑轻鸣,与晨风共鸣。
十五年沉冤,一夜立盟,两日备战,一朝决战。
清风已聚,旌旗已立,人心已齐。
纵使对方手握千军万马,布满天罗地网,这一剑公道,也必定要响彻天下。
(第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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