藩王府行宫的露台之上，楚苍渊一身白衣无风自动，凛冽如霜的剑气朝着街巷阴影铺展开来，化作一张无形大网，将沈砚藏身的角落死死笼罩。
周遭数十名黑衣暗卫瞬间绷紧身形，腰间短刃出鞘半截，金属冷光在暮色里闪烁，呼吸放得极轻，脚步无声地向着巷口合围。靖藩王萧凛负手立在露台，嘴角挂着漠然的冷笑，在他眼中，敢偷听密谋之人，早已是一具死尸。
沈砚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知晓家族灭门真相带来的滔天恨意几乎要冲破理智，经脉之中的清风剑意本能翻涌，只差一丝便要破体而出。一旦剑意泄露，在楚苍渊这等顶尖剑客面前，他的身份会在瞬息之间被戳穿，今日绝无生还可能。
清心定魂丹沉淀在神魂深处的力量骤然起效，强行按住躁动的心神。沈砚咬紧牙关，运转清风剑法最基础的敛息法门，将浑身气血放缓到近乎停滞，四肢放松，脊背贴着冰冷的砖墙，整个人如同一块毫无生气的青石，连呼吸都化作细若游丝的腹式呼吸，彻底抹去武者的气息。
楚苍渊的感知横扫整条街巷，剑气掠过墙壁、砖瓦、杂草，扫过沈砚藏身的位置，却只捕捉到寻常砖石、尘土的死寂气息，没有半分武者内息波动。
“阁主，周遭并无武者气机，或许只是晚风搅动落叶，惊扰了您的感知。”一名贴身护卫低声禀报。
楚苍渊眉头紧锁，那双看透江湖人心的眸子再次扫过整条空荡荡的巷道，方才那一瞬间的心悸绝不会是错觉，那是属于清风剑道独有的气息涟漪，是他追查十五年的味道，绝不会认错。
“分三队，地毯式搜查每一处墙角、暗沟、杂物堆，一寸都不要放过。”楚苍渊语气冰冷，“那道气息绝不会凭空消失，此人就藏在这片街巷之中。”
数十名暗卫立刻分散开来，两人一组，手持短刃与探灯，挨家挨户、逐个角落排查。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距离沈砚藏身的墙壁不过数步之遥。
沈砚目光飞快扫过周身环境，身后墙壁是老旧夯土墙面，右侧是一户人家废弃的柴房，柴房木门腐朽不堪，门后堆积着干枯柴薪，是眼下唯一的藏身之处。他借着一名暗卫转身排查另一侧巷子的短暂空隙，身形如同风中柳絮，借着气流无声飘入柴房，蜷缩在高高的柴垛最深处，用枯木掩盖自身身形。
柴房狭小密闭，木屑与腐朽草木的味道包裹着他，外面的搜查声近在耳畔。一名暗卫推开柴房木门，探灯的光柱扫过地面，扫过柴堆底部，目光粗略一扫，见并无异样，便转身离去。
仅仅隔着一垛枯柴，便是生死之别。
足足一炷香的搜查时间过去，所有暗卫折返露台，一无所获。
“回禀王爷、阁主，整片区域彻底搜查完毕，没有发现任何人影。”
萧凛淡淡开口：“想来是草木异动，苍渊不必过多挂怀，眼下武林大会布局为重，不必为一缕虚无缥缈的气息浪费精力。”
楚苍渊缓缓收回外放的剑气，心中的疑虑并未消散，只是没有证据继续大肆搜捕，强行扩大搜查范围，只会惊扰城内潜藏的各派眼线，打乱武林大会的全盘计划。他沉声吩咐：“加派一倍人手，封锁行宫周边所有街巷，二十四小时轮值巡查，但凡有陌生面孔徘徊，立刻拿下审问。另外，传令全城密探，加大对所有行医之人的排查力度，叛逃弟子苏泠手持医堂令牌入城，必然潜藏在洛城之内，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一道命令，瞬间将整张天罗地网收紧，笼罩整座洛城。
二人转身走入行宫大殿，密谋的话语再也无法传出高墙之外。
待到行宫周边的巡查脚步声彻底远去，街巷恢复沉寂，沈砚才缓缓从柴垛之中走出，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方才短短一炷香的躲藏，是他踏入洛城以来距离死亡最近的一刻。
十五年血海深仇的真相牢牢刻在心底，恨意汹涌，可理智告诉他，现在绝非冲动拔剑之时。如今楚苍渊与萧凛手握全城兵力，掌控所有江湖势力，仅凭他一人一剑，根本无法撼动这盘庞大的棋局，贸然复仇，只会让所有筹谋尽数化为泡影，连累苏泠与林越三人一同赴死。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按照原定路线，绕开所有巡查点位，快步赶回西城的临时据点——老旧药铺。
推开药铺木门的瞬间，沈砚便察觉到气氛不对。
苏泠正站在窗边，掀开一道窗缝，神色凝重地望着街面，药箱敞开在桌案之上，数枚调配好的迷魂毒针整齐排列，周身紧绷，已然做好了迎战准备。
“刚刚城内所有流云阁密探全员出动，沿街盘查每一间药铺、医馆，所有持有医堂令牌行医者，都要登记在册，核对身份档案。”苏泠见到沈砚归来，稍稍松了一口气，随即眉头紧锁，“我亮出的医堂内牌，两年前便在阁内标注为遗失作废，只要密探上门核验档案，我的身份会当场败露，这间药铺已经不再安全，随时会被包围。”
沈砚将在行宫外偷听来的全盘阴谋如实道出：靖藩王萧凛蓄谋十年谋逆，借武林大会收拢江湖武装力量，沈家满门是因为不肯依附逆党惨遭灭门；楚苍渊已经察觉到有清风剑法传人潜入城内，同时下达全城搜捕苏泠的命令。
一席话落，整间药铺的气氛沉重到极点。
“我们暴露只是时间问题。”苏泠指尖叩击桌面，快速盘算退路，“据点必须立刻更换，同时，我们不能再被动躲藏，必须主动握紧筹码。林越三人在外联络散修，如今洛城内被胁迫、打压、囚禁的散修、小门派对已有两百余人，这些人，就是我们在大会之上翻盘的全部底气。”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三声轻叩门板的暗号，是外出联络的林越三人归来。
三名少年风尘仆仆，身上带着奔波的疲惫，眼中却燃起坚定的光芒。
“沈先生，苏姑娘，我们已经联络上城内各路散修，一共两百三十七人，还有七个被流云阁扣押人质、被迫依附的小门派，暗中愿意站在我们这边。”林越喘着粗气汇报情报，“只是这些人没有统一指挥，人心散乱，畏惧藩王与流云阁的武力，不敢公开反抗，只愿意在武林大会现场，有人带头撕破阴谋时，一同响应。”
许青补充道：“城内不少名门大派的底层弟子，也对阁主与藩王的勾结心生不满，只是门派掌门被对方以家族利益、门派存亡挟持，敢怒不敢言。”
周小石头攥紧拳头：“我们手里有人，却没有合适的集结地点，没有统一的号令，一旦被密探察觉这群人的聚集，所有人都会被一网打尽。”
沈砚走到屋内地图前，这是苏泠入城后手绘的洛城街巷分布图，目光锁定在城南一处废弃的武校旧址。那是数十年前没落的武学世家遗留下来的院落，地处洛城边缘，人烟稀少，墙体高大，有多处暗道可以疏散人群，平日里无人问津，是绝佳的秘密集结地。
“城南废弃武馆，作为我们的秘密据点。”沈砚敲定方案，“今夜子时，所有愿意坚守正道的江湖人，分批、零散、错开时段前往武馆汇合，不许结伴同行，不许携带显眼兵刃，乔装成商贩、苦力、脚夫入城，规避所有巡查眼线。”
苏泠点头补充布置：“我调配数十包安神散、隐匿气息的药粉，分发下去，掩盖众人的武者气息；同时炼制一批伤药、应急解毒丹药，以备混战所用；林越三人负责划分片区，分头传递集结消息，约定好暗语，防止密探混入队伍卧底。”
分工迅速敲定，五人各司其职，连夜行动。
夜色笼罩洛城，街道之上巡逻的黑甲卫、流云阁密探往来不绝，大街小巷的搜捕从未停止，一道道盘查关卡拦在路口。林越三人凭借年轻不起眼的优势，穿梭在市井街巷之中，悄悄传递集结指令；苏泠闭门不出，在药铺之内彻夜炼丹，药香被她用特制草药掩盖，不会外泄；沈砚则外出探查从当前药铺前往城南武馆的所有路线，标记所有巡查点位、换岗时间、可绕行的小巷暗道，规划出三条安全行进路线。
夜半子时，洛城夜色最浓，巡查的人手出现一轮轮换空档。
分散在全城各处的江湖人，如同散入黑夜的星火，孤身或是两三人一组，借着夜色掩护，沿着规划好的隐蔽路线，朝着城南废弃武馆汇聚。
有人是被追杀无路可退的散修，有人是被门派压制心怀不甘的弟子，有人是见证阴谋、不愿沦为逆党爪牙的江湖客，两百余人，怀着同一份对公道的期盼，悄然汇聚在空旷的武校大院之中。
院落之内，灯火微弱，人影攒动，往日一盘散沙的江湖独行客，此刻凝聚成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沈砚立于高台之上，清风剑意缓缓散开，温和却坚定的气息笼罩全场，他将藩王与流云阁勾结谋逆、屠戮沈家、胁迫整个江湖的真相，当众缓缓道出。
话音落下，满场哗然，压抑已久的怒火瞬间爆发。
“原来多年来江湖传闻的沈家祸乱武林，全是捏造的谎言！”
“我们被逼迫结盟，竟是要帮藩王谋逆，沦为千古罪人！”
“楚苍渊、萧凛，瞒骗了整个中原江湖！”
群情激愤，无数人攥紧拳头，眼中燃起抗争的火光。
林越高声喊道：“武林大会三日之后便会开启，届时两大主谋会在高台之上定下盟约，裹挟所有门派参与谋逆。沈先生手握清风剑，手握真相证据，愿意在大会之上，当众揭穿所有阴谋，敢问诸位，可愿并肩一战，为江湖公道，为世间清白而战？”
“愿一战！”
“共破阴谋！”
“还江湖一个公道！”
呐喊之声压抑在院落之内，汇聚成一股磅礴的力量，穿透沉沉夜色，在洛城的地底悄然回荡。
苏泠站在沈砚身侧，看着眼前这群自发集结的江湖人，心中积压两年的阴霾散去大半。她曾经以为江湖只剩下算计与背叛，如今才看见，侠义之火，从未熄灭。
沈砚环视全场众人，声音沉稳，传遍整个院落：“诸位的勇气，便是这盘死局之中最大的转机。接下来三日，我们蛰伏隐藏，各自回归原本的居所，装作如常模样，绝不暴露集结之事；大会当日，听我号令行事，时机一到，共同发声，撕碎所有伪装。”
众人领命，再次分批散去，如同潮水归于人海，不留半点集结痕迹。
偌大的武馆，片刻之后重归空旷，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危机并未消散，整座城池依旧被天罗地网包裹，楚苍渊的搜捕从未停歇，藩王的重兵镇守四门，七十二名门派被牢牢挟持。但此刻的沈砚一行人，早已不再是孤军奋战。
散落的清风，汇聚成风涛；独行的侠客，结成同盟。
距离武林大会开幕，仅剩三日。
高台之上的阴谋家尚且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他们不会知晓，自己编织的棋局之中，已经悄然埋下了燎原的火种。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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