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岔路口秋风萧瑟，尘土卷着落叶掠过路面。
沈砚立在道中，目光遥遥望向中原第一雄城——洛城。
千里平川尽头，城池巍峨，青砖高墙横亘天地，城楼旌旗猎猎，一杆巨大的玄色流云旗迎风舒展，旗面之下，另有一面鎏金藩龙旗并列高悬。
双旗同城，江湖压朝堂。
这是数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景象。
寻常江湖门派旗帜，绝无资格与皇室藩王旌旗并列城头。可如今，流云阁与靖藩王已然明目张胆合流，权势滔天，毫不遮掩谋逆野心。
身旁刚归附的三名散修林越、周小石头、许青，皆是面色凝重。
林越低声道：“前辈，方才过路各派弟子所言非虚，洛城四门已半封。东门、北门由藩王府黑甲卫把守，只许名门正派、在册宗门进入；西门、南门由流云阁密探接管，严查陌生武人。无门派腰牌、无参会文牒，一律扣押审问。”
许青咬牙：“摆明了就是要把所有不受控的江湖散人、闲散武夫，隔绝在武林大会之外。等到大会开启，台上只剩他们提前驯服的门派，届时一纸号令，全江湖就会被强行绑上藩王的谋反大船。”
周小石头年纪最小，性子最急：“那我们怎么办？硬闯四门，等于自投罗网。可若进不去洛城，我们之前一路出生入死，全部白费！”
五人小队止步荒野，前路巍峨城关，如天罗地网。
沈砚默然抬眼，心境却早已不同于往日。
若是从前，心魔未除、剑意残缺、孤身一人，面对如此庞然大物的封锁，他心底定会生出茫然与无力。
但此刻，清心定魂丹稳固神魂，血色幻境彻底断绝，完整清风剑意藏于经脉，沉稳如海。
更重要的是，他不再是一人独行。
身侧有叛阁知秘、智计无双的苏泠，身后有三位宁死不屈、坚守正道的热血少年。
他轻声开口：
“封得住城门，封不住风。
锁得住江湖，锁不住公道。”
苏泠肩头伤处已妥善包扎，神色冷静，望着远处城关布局，缓缓道出唯一破局之法：
“流云阁掌控西门、南门，查得最严，但也最懂自己人的规矩。”
她抬手，从药箱最内层暗格，取出一枚精致、哑光的银色令牌。
令牌方寸大小，边缘流云纹路细密深邃，正中一个篆体小字——医。
这是她当年身为医堂核心弟子的专属令牌，不是外门杂役牌，不是记名弟子牌，是可随阁主出入各大门派盛会、可随行参会行医的内堂通行信物。
两年叛逃，她从未敢拿出。
一旦现世，等于直接向楚苍渊暴露行踪。
可如今，别无选择。
苏泠目光坚定：
“此牌可通行所有流云阁管控的会场、城关、驿站、据点。武林大会期间，各宗门都会自带随行医工、药仆，我可持牌伪装成大会巡医、宗门随行医者。”
她侧首看向沈砚三人：
“你们四人，扮作我临时聘用的药仆、挑夫、护卫。
沉默、少言、负重、随行。
不入武者队列，不引旁人注意。”
“医者可自由入城，药仆不限身份。
这是眼下唯一、也是最稳妥的入城之路。”
一语落地，绝境瞬间开出生路。
沈砚微微颔首：“可行。风险我来担。入城之后，我们立刻分散探查。”
苏泠指尖轻轻抚过令牌流云纹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苍凉：
“我拿此牌入城，等于主动重回楚苍渊视野。
从踏入洛城的一刻起，全城密探、阁内高层，都会知道——叛徒苏泠，回来了。”
但她没有半分退缩。
两年暗逃，隐忍蛰伏，为的就是今日这一刻。
今日不入洛城，此生再无揭穿阴谋、昭雪沈家冤案的机会。
……
半个时辰后。
洛城南门。
秋风凛冽，城楼下兵甲林立。
数十名流云阁密探腰佩短刃、神情冷厉，分列两侧，逐人核验腰牌、文牒、身份印记。
过往各派弟子，锦衣佩剑、意气张扬，排队入城。
而在人流侧边，一行五人缓步走近，气质截然迥异。
为首女子素衣药衫、背负黑漆药箱，容貌清冷沉静，医者仪态端方，手中一枚银色医牌亮而出，光芒低调却极具权限。
身后四人粗布短打、肩负药囊、扁担、草药捆，低眉敛目，看似寻常苦力。
正是苏泠、沈砚、林越三人。
守城密探目光扫来，原本冷厉的神色瞬间收敛大半。
“医堂牌？”
为首小头领连忙上前，不敢怠慢。
流云阁医堂，看似只管医术丹药，实则权力极深。阁内高层、各堂首座的性命、伤势、秘药，皆握医堂之手，无人敢轻易得罪医堂弟子。
苏泠语气平淡，不带张扬，却自带内堂弟子的从容：
“医堂随行巡医，奉命提前入城筹备大会义诊、伤药储备。
四人临时药役，随我入城备药。”
小头领仔细核验令牌纹路、暗记、刻印，确认无误，连忙侧身让路。
“医堂大人请。随行役仆无需核验，随入即可。”
无人细看四名“药仆”的眉眼气质。
没人会想到，这四个看似寻常负重挑夫的粗衣汉子之中，正藏着江湖追查十五年、千金悬赏、全阁必杀的——沈家唯一遗孤。
五人顺利踏入洛城城门。
一步入城，风云顿改。
城外是人间烟火、山野秋凉。
城内是暗流汹涌、杀机暗藏。
长街宽阔，楼阁连绵，随处可见黑甲藩王卫巡街，步步森严。酒楼茶馆之内，处处是低声议论的江湖人，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躁动、压抑的氛围。
整个洛城，像一口即将沸腾的大锅。
苏泠压低声音，快步带路：
“入城即入局。我们先入西城旧药铺落脚，那是医堂旧点，暂无人驻守，可做临时据点。”
一行人穿过三条长街，避开多波巡查，顺利进入一间僻静老旧的临街药铺。
铺门虚掩，落灰安静，早已空置许久。
苏泠反手落栓，沉声道：
“现在分头行动。
林越三人，你们年轻面生、行动灵活，负责串联城内底层散修、小门小派，收集各派被胁迫、被施压、被威逼依附藩王的证词。
越多活人证词，大会之上，我们越有胜算。”
三名少年重重点头：“遵命！”
苏泠再看向沈砚：
“你独自探查城东藩王府驻洛行宫与流云阁临时总坛。两处是本次大会真正的核心中枢，所有密谋、调度、布置，皆出自这两处。
但防卫极强，暗卫密布，你切记——只探、不战、不露剑意、不惹杀机。”
沈砚颔首：“我明白。”
“我留守药铺，整理丹药、医案、伪装医籍，稳住我们的身份根基，同时监听全城医堂眼线动向，一旦有危险，第一时间传讯。”
分工既定，五人即刻拆分行动。
林越三人迅速褪去药仆气息，混入市井人流，消失街巷深处。
药铺之内，只剩苏泠一人静坐灯下，默默擦拭药箱。
她知道。
从亮出令牌入城的一刻，她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
楚苍渊只要知晓她重回洛城，必会不惜一切抓她回去，或杀或囚，绝无姑息。
可她无悔。
当年恩师惨死、卷宗被改、真相掩埋、公道沉冤，她隐忍两年，等的就是这场翻盘。
……
与此同时。
城东，藩王行宫方向。
整条街禁止寻常行人通行，重兵层层布防，甲胄森森，杀气逼人。
沈砚换一身普通青布长衫，收敛所有锋芒，看似城中闲散路人，缓步游走在远端街巷。
心魔根除之后，他的感知、听觉、判断力，远超从前数倍。
清风剑道本就善于借风听音、随风辨息，此刻他心神澄澈，六根清净，方圆数十步内的脚步声、呼吸声、兵刃震颤声、低语声，尽数入耳分明。
他绕行宫外围缓缓游走，默默记下布防点位、暗卫藏位、轮换规律、门禁口令。
越看，心底越沉。
这根本不是一场简单的武林大会。
这是一场武装收网。
藩王黑甲卫、阁内武堂精锐、密探死士、各门派精锐护卫，四方兵力交织，整座洛城，早已变成藩王与流云阁的私兵城池。
所有参会门派，名为赴会，实为入局受控。
他正欲转身折返，忽然，行宫后侧一道侧门悄然开启。
两拨人前呼后拥，缓步走出。
为首两人，气度极为惊人。
左侧一人，紫衣金带，面容雍容深沉，眉眼藏帝王城府，步履间自带藩王威压，正是当朝靖藩王——萧凛。
右侧一人，白衣如雪，眉目儒雅，看似温和文士，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阴狠算计，周身隐隐笼罩一层凛冽剑意。
正是流云阁主，楚苍渊。
两大幕后主使，竟私相出殿，行至庭院露台闲谈。
沈砚身形瞬间贴紧巷壁，沉入阴影，呼吸微凝，借梁柱遮挡，悄然窥听。
风声轻荡，将二人对话清晰送入耳畔。
靖藩王萧凛淡淡开口，语气从容，仿若一切尽在掌握：
“苍渊，提前三日入城，布置如何？”
楚苍渊温润应声，声线温和，却字字诛心：
“回王爷。四门封禁、眼线密布、全城受控。
中原七十二小门、三十六旁支、所有散修势力，尽数受压。
敢不从者，已就地斩杀、立威示众。”
“本次武林大会，表面论武评榜、重整江湖秩序。
实则当场立约——全江湖归附藩王，共辅大业，共举新世。”
萧凛微微颔首，目光望向北方皇城方向，眼底藏着无尽野心：
“朝堂禁军半数北调，京中空虚。
本王隐忍十年，蓄势待发，只差江湖这最后一把力。
只要武林尽归我手，天下武运、江湖兵戈、门派私甲，尽数为我所用。”
楚苍渊微微躬身：
“王爷宏图，天下可覆。”
随即，他话锋微转，带出一句让沈砚浑身血液骤然冰凉的秘辛——
“唯剩一桩隐患。
十五年前清风沈家余孽，近日复出。
此人若贸然现身大会，乱我布置、扰我盟约、翻旧年卷宗，恐生变数。”
萧凛眸色一冷：
“当年沈家灭门，不是已然斩草除根？”
楚苍渊缓缓道：
“漏一幼童。
如今长大入世，身怀完整清风剑。
且——苏泠叛回洛城，恐与此子联手，握有旧案残秘。”
“哦？”萧凛唇角勾起一抹冷狠笑意，“一个遗孤，一个叛婢。
两根蝼蚁残草，也敢挡本王万丈宏图？”
楚苍渊目光幽沉：
“蝼蚁虽小，可溃长堤。
清风剑克制各派武学，旧案可污王爷清名。
大会之前，我必亲手斩除此子，擒回苏泠，抹去最后一丝旧患。
届时，天下再无任何人，可撼动王爷大业。”
一字一句，如冰落寒潭。
十五年血海沉冤的全部真相，在此刻彻底大白！
沈家灭门，根本不是江湖纷争、正邪对立。
是靖藩王授意，楚苍渊操刀，各派配合，为扫清谋反障碍，刻意屠灭的忠良剑道世家！
沈家不附藩王、不参逆谋、坚守正道、忠于大统，所以该死。
清白家风，绝世剑道，世代侠义，竟成灭门之罪。
十五年来，世人唾骂沈家邪逆、祸乱武林。
殊不知——
真正祸乱天下、图谋逆乱的，正是高高在上的藩王与阁主！
沈砚隐于阴影之中，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浑身经脉剑意轰然震颤。
十五年心魔，十五年仇恨，十五年漂泊隐忍，在这一刻，尽数落地。
他终于彻底知晓，家族惨死的全部缘由。
可与此同时，露台之上，楚苍渊似有所感，眸光骤然扫向沈砚藏身的街巷阴影！
他剑道修为深不可测，感知极为敏锐，哪怕一丝剑意波动、心神动荡，都逃不过他的洞察。
“有人！”
楚苍渊声线骤冷，白衣飘动，周身凌厉剑气瞬间铺开。
行宫四周数十名暗卫、死士、护卫，瞬间齐齐转头，锁定街巷阴影！
层层杀机，瞬间封死沈砚所有退路！
前有绝世阁主，后有无数死士暗卫。
一步之差，便是万劫不复。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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