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景和三年,暮春。
细雨刚停,青溪县外的黄土路泥泞未干,道旁的槐花落了一地,混着湿土气,飘着淡得几乎闻不见的甜香。
李仁背着半旧的樟木书箱,裤脚卷到小腿肚,布鞋上沾满了泥点,正一步一步往县城方向走。他今年十七岁,身形清瘦,一身洗得发白发软的青布长衫,眉眼干净,鼻梁挺直,唯有唇线抿得紧,透着几分与年纪不符的沉静。
这书箱是祖父留下的,边角磨得发亮,里面装着半箱旧书、几支秃笔,还有两块硬邦邦的麦饼 —— 那是他这一路的干粮。
三年前父亲李坚病逝,他守孝至今,家中田产早已变卖殆尽,只剩村口三间漏雨的老屋。李家也曾是青溪县有数的书香门第,祖父李正清生前做过两任县令,为官清廉,告老还乡时没带回多少银子,只留了满屋子典籍。到了父亲这一辈,苦读二十余载,次次乡试落榜,心气熬垮了身子,一场风寒便撒手人寰。
临走前邻居王大娘塞给他两个热鸡蛋,说 “仁娃子定能考中”,他当时笑着应了,心里却清楚,童生试虽不算难,可贫寒出身的书生,处处都要受人白眼。
他本名原叫李凡,五岁那年祖父摸着他的头,说这孩子性子太仁厚,“凡” 字庸常,压不住善心,便做主改了单名一个 “仁” 字。当时他还不懂事,只知道从此家里人都唤他阿仁。
走到半道,日头渐渐升起来,泥路干了大半。李仁额角见了汗,见道旁有棵老槐树,树荫宽大,便走过去歇脚。他放下书箱,刚要摸水囊,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树根下的草丛里,有一点暗沉沉的光。
他拨开半人高的野草,只见湿润的泥土里,嵌着一枚巴掌大的墨色玉佩。
李仁弯腰捡了起来,入手温凉,沉甸甸的不似寻常玉石。那玉佩雕得古怪,不是常见的龙凤花草,竟是一只趴伏着的三足蛤蟆,蛙目微凸,纹路古朴苍劲,玉背布满细碎的天然纹路;翻过来一看,玉底还刻着一圈浅淡的蛤蟆纹,线条蜿蜒,仿佛张口欲吞。
玉身上沾着陈年泥渍,瞧着像是埋在土里有些年月了。
“倒是个稀罕物件。” 李仁用衣角擦了擦玉面,墨玉温润,触手生凉。他不识玉,只觉得做工精细,想来值不了几个钱,却也算路途上的一点缘分,便随手塞进了衣襟内侧的口袋里。
歇了片刻,他重新背起书箱赶路,心里盘算着到了县城,先找家最便宜的客店住下,离考院近一些,也省得来回奔波。
傍晚时分,青溪县的城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货郎、赶路的行商、穿着绸缎的富家公子,挤挤挨挨。李仁跟着人流往里走,刚进城门,忽然斜刺里冲出来几个锦衣仆从,簇拥着一个华服少年,迎面就撞了过来。
李仁躲闪不及,肩头被狠狠撞了一下,书箱 “啪” 地摔在地上,几本旧书散了出来,沾了满地泥污。
“瞎了你的狗眼!敢挡我们家公子的路?” 为首的家奴三角眼一瞪,指着李仁的鼻子就骂。
那华服少年约莫十八九岁,生得肥头大耳,正是青溪县乡绅赵家的独子赵虎。他瞥了眼地上的旧书,又打量了李仁一身寒酸打扮,嗤笑一声:“我当是谁,原来是个穷酸书生。怎么,也敢来考童生?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李仁压下心头的火气,蹲下身去捡书,低声道:“是在下没留神,抱歉。”
他知道这些乡绅子弟惹不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赵虎偏不依不饶,抬脚就往地上的《论语》上踩去:“道歉就完了?你撞了本公子,就得给我跪下赔罪。”
李仁手快,一把将书抽了回来,书页还是被鞋尖蹭上了泥印。他抬起头,眉头微皱,眼神里带着几分冷意:“公子未免太过了。”
“过?我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过!” 赵虎恼羞成怒,扬手就要打人。
就在这时,李仁胸口忽然微微一热,像是有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下意识按住衣襟,那枚刚捡来的蛤蟆古玉,似乎正在微微发烫。
旁边的家奴连忙拉住赵虎,低声劝道:“公子,城门口人多,别惹事,老爷吩咐了让您赶紧去见教谕大人。”
赵虎悻悻地收回手,指着李仁的鼻子恶狠狠道:“算你走运!咱们考场上见,我让你连考场都进不去!”
说罢,带着家奴扬长而去,临走还狠狠啐了一口。
李仁没说话,低头将书本一本本捡起来,用袖口擦干净泥污,重新放回书箱。他又摸了古玉,温度已经退了下去,光滑温润,仿佛刚才的发烫只是赶路累了产生的错觉。
他没把这点冲突放在心上,只当是赴考路上的小插曲。
进了城,七拐八绕找到巷子里一家最便宜的鸡毛小店,付了五文钱要了间通铺。屋里已经住了几个同样来考童生的书生,见李仁一身寒酸,都没怎么搭理。李仁也不在意,就着油灯翻了会儿书,夜深了才躺下。
临睡前,他摸出那枚蛤蟆古玉,就着昏黄的灯光细看。
墨玉沉静,蛙目低垂,玉面光滑细腻,看不出半点出奇之处。
他笑了笑,只当是捡了个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将玉压在枕头底下,闭眼睡了过去。
窗外月色朦胧,夜风穿过窗棂,吹动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枕头底下的墨玉深处,蛙目之中,极淡地闪过一丝紫气,快得如同幻觉。
没人知道,这枚从泥土里捡来的蛤蟆古玉,将从此推开一扇全新的大门,将这个寒门孤子的命运,彻底搅得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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