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考院外就已经挤满了人。
青溪县的童生试三年两考，这一届赴考的书生有百余人，长衫襦裙各色皆有，不少身边跟着书童仆从，拎着考篮食盒，排场十足。李仁夹在人群里，手里只拎着一个粗布考篮，装着笔墨纸砚和几块麦饼，显得格外寒酸。
他昨夜睡得不算安稳，总觉得枕头底下的玉隐隐发温，醒了几次。此刻站在晨风里，精神倒还尚可，正低头核对考牌上的字号，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哟，这不是昨天那个穷酸吗？还真敢来考？”
赵虎摇着折扇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家奴，一脸倨傲。他上下扫了眼李仁的粗布考篮，故意拔高了声音：“就带这点东西，别是连砚台都买不起吧？要不跪下来求本公子，我赏你一方好砚？”
周围几个书生闻声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李仁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侧身往旁边挪了两步，不想与他纠缠。
可赵虎偏要凑上来，抬脚就往李仁的考篮上踢：“跟你说话呢，聋了？”
李仁手腕一翻，将考篮收了回来。他眉头微蹙：“赵公子，考场重地，莫要滋事。”
“滋事？我看你是带了夹带，不敢让我看吧？” 赵虎眼睛一斜，冲着旁边守门的衙役使了个眼色。那衙役收了赵家的好处，当即板着脸走了过来，指着李仁厉声道：“你，把考篮打开！本官要严查夹带！”
童生试搜检本是常例，可这衙役摆明了故意找茬，伸手就往李仁的考篮里乱翻，笔墨纸砚被扒拉得满地都是。他还嫌不够，又去扯李仁的长衫，粗粝的手掌差点拍到李仁脸上。
李仁下意识抬手格挡，胸口贴着古玉的位置骤然一热，比昨夜烫得更明显。他心头一动，指尖隔着衣料按在了玉底的蛤蟆纹上 —— 那纹路凹凸有致，刚好卡在指腹。
几乎是按下的瞬间，那衙役忽然脚下一滑，像是踩到了什么滑腻东西，整个人往后仰去，“噗通” 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后脑勺磕在石阶上，疼得龇牙咧嘴。
更巧的是，他手里刚从考篮里翻出来的墨块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正砸在赵虎的白绸长衫上，登时晕开一大片乌黑的墨迹。
“哎唷！我的衣服！” 赵虎惊叫一声，慌忙去拍，越拍墨迹越大，好好一件新长衫彻底毁了。他又气又急，指着地上的衙役骂道：“你瞎了眼不成？！”
衙役摔得头晕眼花，爬起来一脸茫然，低头看了看脚下，青石板干干净净，连个石子都没有，也不知自己刚才是怎么滑的。
周围哄笑声四起，赵虎脸上挂不住，狠狠瞪了李仁一眼，咬牙道：“你给我等着！” 说罢便气冲冲地去旁边换衣服了。
李仁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热度正在缓缓退去，古玉恢复了温润。
他皱了皱眉，是巧合吗？
不多时，考院大门开启，考生依次入场。李仁捡回笔墨，跟着人流走进考场，找到自己的号房。号房狭小，仅容一人转身，里面一张窄桌，一条长凳，墙壁上还沾着往届考生留下的墨迹。
他坐下后先磨墨，指尖又无意识地摸了摸衣襟里的古玉。玉面平静，没有任何异样。
“或许真是巧合。” 李仁暗自摇头，压下心头的疑惑，铺开考卷，低头看题。
题目不算难，是截取自《论语》的小题，若是平日苦读，破题并不难。李仁定了定神，提笔蘸墨，略一思索便落了笔。他书法学的是祖父留下的欧体，风骨清劲，一笔一划都透着稳当。
写了约莫半个时辰，隔壁号房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李仁眼角余光瞥见，一只手从隔壁墙板缝里伸了过来，捏着个小纸团，往他桌角扔来。
纸团 “嗒” 地落在考卷边。
李仁眉头一挑，还没动作，就听见远处传来巡考官的脚步声。他瞬间明白过来 —— 这是有人要栽赃他夹带作弊。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他刚要抬手把纸团拨开，胸口的古玉又热了起来。这一次李仁看得真切，隔壁那只手的主人，正是赵虎的一个伴读书童，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混进了相邻号房。对方眼中满是恶意，正等着看他被抓。
巡考官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李仁指尖微顿，没有去碰纸团，反而再次按向了玉底的蛤蟆纹。
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细微的暖流从玉里渗出，顺着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浑身都轻松了几分。与此同时，隔壁忽然传来 “啊” 的一声痛呼，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巡考官立刻走了过去，沉声喝道：“何事喧哗！”
“大人！他、他作弊！” 有人惊叫。
李仁抬眼望去，只见那伴读书童摔在地上，怀里藏着的一沓小抄全掉了出来，撒得满地都是。更滑稽的是，他自己嘴角沾着墨，脸上也黑了一块，像是一头栽进了墨砚里。
那书童又疼又懵，他本来正探身等着看李仁被抓，不知怎么脚下忽然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去，脸直接砸在了自己的墨砚上，怀里的小抄也全掉了出来。
“竟敢夹带入场！拖出去！革除考籍，杖责二十！” 巡考官勃然大怒，当场下令。
两个差役立刻进来，像拖死狗一样把那书童拖了出去。哭喊声一路远去，听得人头皮发麻。
赵虎在不远处的号房里看得脸都白了，他怎么也想不通，明明是要栽赃李仁，怎么自己的人先翻了船？
他不甘心，眼珠子一转，又想故技重施。可他刚一动身子，手里的毛笔忽然 “啪” 地断成两截，墨汁溅了一脸。他慌忙去擦，手肘又带翻了砚台，满满一砚台墨全泼在了考卷上，黑糊糊一片，连一个字都看不清了。
“我的卷子！” 赵虎急得叫出声来。
巡考官再次被引来，见他考卷污损，眉头紧锁：“考卷损毁，视作舞弊，逐出考场！”
“不是的大人！是它自己翻的！” 赵虎急得辩解，可谁会信这种鬼话？差役上前，二话不说就把他架了出去。赵虎又喊又骂，声音渐渐远了。
整个考场安静下来，只剩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李仁低头看着自己干净平整的考卷，指尖缓缓摩挲着衣襟里的古玉。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偶然，可接二连三…… 就绝不是运气那么简单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继续落笔。
剩下的时间里，他思如泉涌，原本还有几分滞涩的经义题，此刻竟如有神助，一个个词句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里，连字迹都比平日更见风骨。
待到交卷时，主考官恰巧路过他的号房，目光扫过他的考卷，脚步顿了顿，捻着胡须多看了两眼，微微点了点头。
出了考院，日头已经偏西。
李仁走在回客店的路上，心里翻来覆去都是考场里的事。他摸出那枚蛤蟆古玉，就着夕阳细看。玉还是那枚墨玉，三足蛤蟆趴伏其上，纹路古朴，看不出半点异常。
回到客店，店家王老头正蹲在门口抽烟，见他回来，笑呵呵地招呼：“李公子考完了？看你气色不错，定能高中！”
王老头为人和善，昨夜见他贫寒，还多给了他一碗热汤。
李仁心中一动，握着古玉，试着在心里想：试试对王大爷有没有用。
他凝神静气，按下玉底蛤蟆纹。
等了片刻，什么都没发生。王老头依旧笑呵呵地抽着烟，半点异样都没有。
古玉也没有发热。
李仁若有所思。
对他怀有恶意的赵虎、衙役、书童，一碰一个准；对他和善的王大爷，却毫无反应。
正思索着，街对面走来两个泼皮，斜着眼打量他，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瞧这穷书生，估计又是落榜的货，身上说不定有几两银子……” 两人眼神闪烁，显然不怀好意，正盘算着要不要上前讹诈。
李仁心头一凛，立刻握紧了古玉，再次按下蛤蟆纹。
“嗡 ——”
胸口微微发烫，一股暖流淌过。
下一秒，那两个泼皮刚迈开腿，其中一个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往前一扑，正好撞在前面那人背上。两人摔作一团，滚了满身泥，门牙都磕掉了半颗，疼得嗷嗷直叫。
李仁站在原地，握着古玉的手微微收紧。
不是错觉。
这枚从路边捡来的蛤蟆玉，真的有古怪。
它似乎…… 能让对自己有恶意的人倒霉。
他抬头望了望天边的落日，余晖洒在青石板路上，镀上一层暖金。
李仁低头看着掌心的墨玉，蛙目沉静，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他。
寒门孤子，家徒四壁，本以为这趟赴考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
可现在，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将古玉重新揣回怀里，转身走进了客店。
放榜还有三日。
他等着看，这枚古玉，究竟能给他带来多大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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