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府的晨光透过窗棂，落在泛黄的书页上。
李仁坐在客栈的木桌前，指尖按着《大靖律例》注本，眉头微蹙。府试除经义诗赋外，还要考一道判词，关乎律法实务。他出身寒门，实务接触得少，便翻出祖父留下的旧律书，逐字逐句地啃。
古玉沉眠已有三日，贴在胸口凉丝丝的，与寻常石坠并无二致。他早已习惯这份沉寂，并不挂怀 —— 外物终究是借力，腹中诗书与心中底线，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正看得入神，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老妇人的哭求与粗声呵斥，吵得人没法定神。
李仁放下书卷，走到窗边往下看。只见巷口站着两个挎刀皂衣差役，正一脚踹翻卖菜竹筐，青菜萝卜滚得满地都是。卖菜老妪跪在地上，死死拽着差役裤腿，满脸泪痕地求饶。
“又是借查案的由头讹人。” 邻屋的住客凑过来低声说，“这两个府衙差人，仗着沈御史查粮库贪墨的名头，到处盘剥商户，今日欺负到老人家头上了。”
“小声点，惹不起的。”
围观的人围了半圈，个个面露不忿，却没人敢上前一步。公门中人，手里握着权柄，寻常百姓谁愿意沾一身麻烦。
李仁眉头拧得更紧。
他大可以关窗落座，继续读自己的书。事不关己，明哲保身，这是市井里最稳妥的活法。可圣贤书读了十几年，“见义不为，无勇也” 六个字刻在骨血里，看着老人跪地叩首的模样，他心口像堵了块湿冷的棉絮，喘不过气。
稍一沉吟，他转身下楼，推开客店门走了出去。
“两位差爷。” 李仁走到近前，拱手行了一礼，语气平和却不卑微，“不知这位老阿婆犯了哪条律条，要劳动二位当街拿人？”
两个差役斜眼打量他，见是个穿洗旧青布长衫的穷书生，当即嗤笑一声：“哪来的酸儒，也敢管衙门的事？我们怀疑她通同贪墨、藏匿赃银，正要带回去问话！”
老妪哭着摇头，声音发颤：“老婆子就是个种菜卖菜的，连衙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哪认得什么赃银啊……”
“住口！” 差役抬脚就往竹筐上踩，又要踹人。
李仁上前一步，侧身挡在老妪身前，脊背挺得笔直。他没有推搡，也没有动怒，只是沉声说道：
“差爷此言不妥。《大靖律例・户律》有载，搜检民宅、拿问百姓，须有官府印信公文，凭赃证行事。二位空口白牙便定人罪名，又当街损毁民物，怕是不合法度吧？”
他声音不高，字字却清晰有力，引的律条分毫不差。周围人群一阵低低的骚动，都没料到这寒酸书生不仅敢站出来，还真能说出章法。
为首的差役愣了愣，随即恼羞成怒：“你个书呆子也配跟老子讲 法度？我看你就是和这老虔婆一伙的！” 他一挥手，“把他也拿了，带回衙门好好审审！”
另一个差役当即上前，蒲扇大的手直奔李仁胳膊抓来。
李仁不躲不闪，抬眸直视对方，目光清亮刚强：“我有没有罪，自有律**断。二位若有府衙公文，我束手就擒；若无公文，便是私拿士子、滥用职权。如今沈御史正在城中查贪肃弊，二位就不怕事情闹大，不好收场？”
他这话不软不硬，既没撒泼耍横，也没半分退让，只拿律法和御史衙门压人。这是读书人的认死理 —— 他认定对方理亏，便半步不肯弯，哪怕对方手里有刀，也不肯折了腰、违了心。
那差役被他说得一滞，心里也发虚。他们本就是借着查案的名义捞油水，真闹到御史跟前，铁定吃不了兜着走。可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被个书生怼回去，脸上实在挂不住。
“好，好个牙尖嘴利的酸儒！” 为首差役咬牙放话，“你等着，这事没完！”
这话本是找台阶下的场面话，换个人顺坡下驴也就算了。可李仁偏不，他正色拱手，一字一句道：
“在下李仁，城南客栈备考府试。二位若要理论，随时可以来找我。只是今日之事，二位损毁了老阿婆的菜筐与菜蔬，按律当照价赔偿。”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都暗自咋舌。旁人只当他是运气好能脱身，他倒好，得理不饶人，非要争个清清楚楚，实在是迂得可以。
差役气得脸都青了，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辆青布帷幔的马车缓缓停下，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清冷绝美的侧脸。随行侍从上前一步，沉声喝道：“御史府办事，何人在此喧哗？”
两个差役听见 “御史府” 三个字，腿都软了，连忙躬身行礼：“小的们是府衙差役，正、正在巡查市井……”
车中人没说话，目光淡淡扫过场中，落在李仁身上时，微微顿了顿。
侍从见状，冷声斥道：“巡查便是欺凌百姓？沈小姐有令，罚你二人两个月俸钱，即刻向这位老丈赔礼赔偿。再敢滋扰市井，按寻衅滋事论处！”
“是是是！” 两个差役如蒙大赦，慌忙摸出几文钱塞给老妪，头也不回地跑了。
一场风波转眼平息。
老妪对着马车千恩万谢，又转头要给李仁磕头，慌得李仁连忙俯身扶住，温声道：“阿婆不必如此，举手之劳，应当的。”
他直起身，朝着马车拱手行礼：“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车帘后的女子没有露面，只传出一道清润疏离的声音：“路见不平，本分而已。公子仗义执言，更难得。”
声音像山涧泉水，冷而不厉。李仁还想再说什么，马车已缓缓驶离，只留下一道淡青色的影子。
围观的人渐渐散了，有人笑着说李仁运气好，刚好撞上御史府的人。
李仁却没觉得是运气。他蹲下身，帮老妪把散落的青菜一根根捡回筐里，又从怀里摸出仅剩的五文钱，轻轻塞进老人手里。
“阿婆，今日菜卖不成了，拿这点钱买点米回去吧。”
“这怎么使得！公子你帮了老婆子这么大的忙……”
“不妨事。” 李仁笑了笑，眉眼温厚，“我年轻，总能赚到的。”
他盘缠本就拮据，这五文钱是明日的饭钱。可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他总觉得不能不管 —— 读书人的道理，从来不是只写在纸上的。
回到客栈，已是正午。他啃了半个粗粮馒头就着冷水咽下，半点没觉得委屈。回想方才的事，他也不是没后怕：两个差役真要是动起手来，他一介书生定然吃亏。可转念一想，若是重来一次，他还是会站出去。
“见义不为，无勇也。” 他低声念了一句，摇了摇头，重新拿起律书。
旁人或许觉得迂腐，他却认这个死理。
而另一边，青布马车里。
沈栖霜坐在车中，指尖轻轻叩着膝头的户籍名册。她今日微服巡查贪墨案线索，顺路排查城中士子名册，没想到撞见这么一桩事。
“小姐，这书生倒是有几分风骨。” 侍从低声道，“就是有点死心眼，差役都要走了，还非要人家赔菜钱。”
沈栖霜微微颔首。
她阅人无数，世家子弟里趋炎附势者多，寒门书生里卑躬屈膝者也不少。像这样一身硬气、又带着点仁厚迂气的，倒不多见。更有意思的是，方才那差役本要动手，脚下莫名打滑差点摔倒，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护着他。
“查一下。” 沈栖霜淡淡开口，“那个叫李仁的书生，把他的户籍底档调出来给我。”
“是。”
车窗外街景缓缓后退，沈栖霜垂眸看着空白名册，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点。
李仁。
她总觉得这个名字，或许和自己身负的那桩秘令，有着说不清的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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