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青溪县往北,官道蜿蜒穿过连绵丘陵,一路行来少说也有五六百里路程。
李仁脚程不快,每日天不亮便动身,走到日暮寻个村镇歇脚,遇上荒僻处便在破庙、山洞里凑合一晚。书箱里的麦饼吃完了,就用糙米借农户家的灶熬一锅稀粥,就着咸菜果腹。一路风餐露宿,他却半点不以为苦,反倒趁行路间隙默背经义,日子过得紧实。
走了约莫七八日,途中遇上了三个同去云州府赴考的书生,彼此都是赶考人,便索性结伴同行。三人里两个是邻县的寒门子弟,性子随和,另一个叫柳文轩的,却是邻府富户之子,一身锦缎长衫,随身带着两个书童,一路上眼高于顶,动辄便讥讽几人寒酸。
李仁素来少言,对方不招惹他,他便只顾着赶路。可柳文轩偏生爱显摆,一路高谈阔论,见李仁始终不接话,反倒觉得是对方自惭形秽,言语间越发轻慢。
这日行至一处名叫落马坳的山坳,两侧山势陡峭,林木茂密,官道从谷底穿过,是出了名的险地。
几人正走着,忽听得山坡上一声呼哨,十几个手持钢刀的蒙面大汉跳了出来,一字排开拦住去路,个个目露凶光,刀刃在日光下泛着冷芒。
“此山是我开!留下买路财,饶你们不死!” 为首的匪首声如洪钟,钢刀往地上一剁,尘土飞溅。
三个书生吓得脸都白了,柳文轩更是腿肚子发软,躲在书童身后颤声道:“你、你们可知我是谁?我爹是……”
“少废话!” 匪首不耐烦地打断他,“管你是谁,要钱还是要命?”
山匪们步步紧逼,身上的凶煞之气扑面而来。李仁心头一凛,下意识按住了胸口的古玉。几乎是同时,玉身微微发烫,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 —— 这伙人是真的动了杀心,恶意浓得几乎凝成实质。
他在心里飞快盘算:自青溪县古玉复苏后,退客店寻衅的王公子是第一次,前日夜里退偷干粮的小偷是第二次,今日若动用,便是第三次。
三用则眠,接下来五日,古玉都会陷入沉寂。
可眼下情势危急,十几个持刀山匪,凭他们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磨蹭什么!搜!” 匪首一挥手,两个山匪便狞笑着上前,伸手就去夺柳文轩的行囊。柳文轩尖叫一声,竟一把将身边的寒门书生推了出去:“别抢我!他、他身上有银子!”
那书生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几步,眼看就要撞在刀口上。
李仁眼神一沉,指尖再无半分犹豫,重重按在了玉底的蛤蟆纹上。
“嗡 ——”
一股远比往日更炽盛的暖流轰然涌入体内,像一道温流顺着经脉蔓延开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深紫色的气丝从山匪们头顶升起,如百川归海般钻进他胸口的古玉里。玉身在发烫,甚至微微震颤起来,仿佛久旱逢甘霖。
几乎是同一瞬,异变陡生。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山匪脚下忽然一滑,像是踩在了抹了油的石板上,身子直直往前扑去,手中钢刀不偏不倚,竟朝着自家同伴砍了过去。
“啊!” 一声惨叫,其中一人被砍中肩头,鲜血喷涌。
“你疯了!” 被砍的匪众又惊又怒,反手一刀劈了回去。
就像被点燃了引线,谷底的山匪忽然乱了套。有人踩空滚落土坡,有人手里的钢刀莫名脱手飞了出去,还有两人不知为何突然对骂起来,越吵越凶,竟当场拔刀互砍。
匪首又惊又怒,厉声喝止:“都住手!有古怪!”
他刚要上前拉开众人,脚下一块凸起的山石忽然松动,他整个人失去平衡,顺着陡坡就滚了下去,惨叫声一路远去,最后 “噗通” 一声没了动静,想来是摔进了山涧。
不过片刻工夫,十几名山匪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谷底只剩下满地狼藉,还有几把掉落的钢刀。
四个书生站在原地,全都看傻了眼。
柳文轩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邪、邪门…… 这地方太邪门了!”
另外两个书生也心有余悸,连连点头,只当是山匪窝里反,走了霉运。
没人注意到,李仁缓缓收回了按在胸口的手,指尖下的墨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却下去,暖意飞快消散,重新变得冰凉沉静。
第三次了。
接下来五日,这枚玉都不会再有任何反应。
他垂眸掩去眼底的神色,上前扶起被推倒的书生,轻声道:“兄台没事吧?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些走。”
几人如梦初醒,连忙捡起散落的行囊,脚步匆匆地离开了落马坳。谁也不敢多待,生怕那些山匪再折返回来。
一路上,柳文轩看李仁的眼神多了几分忌惮。他总觉得事情太巧了,刚才那李仁站在最边上,却毫发无损,反倒是冲在前面的山匪一个个倒了霉。可他没凭没据,只敢在心里嘀咕,嘴上却不敢再说讥讽的话,一路上都安分得很。
又走了四日,云州府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远远望去,城墙高大巍峨,青砖垒砌,绵延数里,城门处车马如龙,人流如织,远比青溪县繁华百倍。城门口站着披甲的兵卒,盘查森严,不时有官差骑马疾驰而过,气氛透着几分紧绷。
四人在城门口分道扬镳,柳文轩带着书童直奔城中最好的客栈,另外两人也各有去处。李仁背着书箱,沿着街边慢慢走,专挑偏僻的巷子找住处。
府城物价高昂,寻常客栈住一日就要十几文钱,他盘缠有限,必须省着用。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总算在城南巷子里找到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通铺一日八文钱,只管住宿不管饭。
安顿下来后,他出门买了两个粗粮馒头,就着冷水吃了,顺便打听城中近况。
客栈掌柜是个热心的中年人,见他是赶考的书生,压低了声音道:“公子是来考府试的吧?最近城里可不太平,监察御史沈大人奉旨来查咱们府的粮库贪墨案,这几日到处都是官差,抓了好些人。你们书生少往外乱跑,免得惹上麻烦。”
“沈御史?” 李仁心中微动。
“可不是嘛,听说沈大人还带了家眷同行,他家千金是出了名的才貌双全,这几日不少世家公子都想方设法想一睹芳容呢。” 掌柜笑着摇头,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啊,我听人说,沈大人这次来,除了查贪墨,好像还在查别的什么事,衙门里天天调户籍档案,神神秘秘的。”
李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没心思关注什么御史千金,只知道府城水比县城深得多,又是查案又是调户籍,气氛微妙。而他的古玉此刻正处于休眠期,接下来一两日都无法动用,凡事更得小心谨慎。
回到客房,他将书箱放在床头,取出书卷铺开。窗外天色渐暗,巷子里传来打更的梆子声,远处隐约有巡夜的脚步声。
他摸出怀里的蛤蟆古玉,玉身冰凉,蛙目暗沉,确是沉眠的状态。
“还有五日。” 李仁低声自语,将玉重新放好。
府试七日后开考,时间刚好。等古玉复苏,恰好能赶上考场。
他定了定神,收敛心神,将注意力放回书卷上。
寒门行路,步步皆险。古玉是底牌,却不能当成全部。真才实学,加上几分气运,才能在这偌大的府城站稳脚跟。
烛火摇曳,映着少年清瘦的侧脸,沉静而专注。
他还不知道,这座风云暗涌的府城里,有一个身负多重秘密的女子,正翻阅着一摞摞户籍档案,指尖即将划过那页写着 “李仁,原名李凡” 的纸页。
命运的线,已在无声中悄然交缠。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