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锐花三百枚碎片加固的挡风玻璃,在沙暴里只撑了七分钟。
第一道裂纹从左下角起。他趴在车把上数,数到第十七条,油表指针贴死了红线。
三百枚碎片。攒了四个月。
风把沙粒砸在车皮上,噼啪,噼啪。驾驶棚顶的铁皮被风掀起一个角,哐当,哐当,替他数着剩下的时间。
后视镜里,十几道灰影顶着风追。不远不近,就那么吊着。它们在等天黑透,等这辆车咽气。
上个月他就是这么甩掉另一群的。那天也是沙暴,他钻进风动石的缝里蹲到后半夜,听它们在外面绕了四十多个圈。蹲到后来,腿不是自己的了。
今天没有风动石,只有一片背风的洼地。
“老伙计。”他腾出一只手,拍了拍车把,“再撑一程。”
铁驴是辆三轮摩托,跟了他四年,浑身上下没有一件东西是原装的。车头焊着歪歪斜斜的简易驾驶棚,车后驮着铁皮车斗,没有车窗,没有方向盘,转向靠车把。
他把车把一压,拐下公路。
路基下面是风化岩,他专挑碎石多的地方走——大块碎岩硌轮胎。这种路铁驴跑不快,但它们更跑不快。
洼地是他上个月踩好的点。背风,入口窄,真要拼命,一次只用面对一个方向。
进洼地的口子比车身宽不了多少。他贴着左侧的岩壁挤进去,车斗右角在石头上刮出一长串火星。
后视镜里,最近的一道灰影在口子外停了停,侧着身子往里试。碎石坡吃不住它的分量,一层碎岩顺着它的脚往下滑。
它退回去了。
它们不着急。天还没黑透。
林锐的背上全是汗。他宁可它们着急——肯冒险的东西,才肯露破绽。
车斗里的家当跟着蹦起来,又落回去。他扶着车把,在心里过账。
罐头,十一罐半。压缩饼干,三包零两块。水,六升。子弹,零。碎片,贴身二十七枚。扳手,一把。
账过完了。结论是:过不下去。
最不值钱的是那箱石头。废墟里捡的,压手,有一种会自己发光,收货的老头说那玩意儿邪性,倒找钱都不要。他没舍得扔,压舱也是用处。
他摸出怀里那张全家福。边角磨圆了,相纸被汗和指肚磨得发软,照片上父亲的笑还停在九十年代初。
爸穿着洗白的工装,站在厂门口,袖口还有一团没洗干净的油渍。
爸死在厂里。他不能再死在一张椅子上。
玻璃又响了一声,裂纹爬过中线。
裂纹过了三十条。最密的那一片开始发白,像冻住的蛛网。
风动石那次,它们在外面绕了四十多个圈才散。这一次,它们连圈都懒得绕。
洼地外,灰影下到坡腰了。风沙里看不清形,只看得见一截一截的影子,比狼高,比狼直,走起来没有声音。
他管它们叫哑狼。不叫的,比叫的难缠。
他把扳手别进腰后,撑起身子去摸车斗边沿,想先找个能当掩体的东西。手掌按下去的地方,正是那堆废石头。
最黑的那块,正垫在他掌根底下。
烫。
不是日头晒的烫。是有人把烧红的铁丝,顺着掌纹一根一根按进去。
林锐低吼一声,甩手。
甩不脱。
那块拳头大的黑石头像是长进了他肉里。血从掌心渗出来,石头表面亮了一下,像喝了一口。
三秒钟后,烫意退了。
石头从他掌心脱落,滚下去,滚到车斗角落里那台报废收音机旁边。
他抽回手。掌心多了一道月牙形的疤,边缘焦黑,中间的皮肉却完好,像有人拿烙铁给他盖了个章。
他捏了捏掌心。指头能动,筋没伤。凑近闻了闻,没有焦臭味。
干了四年修理,他信一条:看不懂的东西,先看它坏没坏你。
没坏。至少现在没有。
那台收音机是他从废墟里拆的,没接电源,电池盖都丢了,背板上全是锈。
灯丝却自己亮了。
林锐盯着那一点昏黄的灯丝,掐了自己一把。
疼。不是做梦。
他又掐了一把。还是疼。这片荒原上他做过很多梦,没有一个梦里,灯丝是会亮的。
他把收音机从车斗角落里拽出来,翻来覆去地看。电池仓是空的,弹簧锈断了一根。电源线呢?上个月就拆去补了车灯。这台机器身上,没有一条路能通电。
灯丝不管这些。它就那么亮着,昏黄,稳,不闪。
他伸出两根手指,碰了碰灯罩。温的。
干了四年修理,他头一回见到不讲道理的机器。
收音机里先是杂音,嘶啦,嘶啦,像有人在天线里搓沙子。
他拆过不少收音机。电容漏电也会自己响,响的是杂音。杂音不敲门。
他连滚带爬地挪过去,手悬在喇叭上方,不敢碰。
杂音忽然有了节奏。一顿,一顿。
像敲门。
林锐后脖颈的汗一下子凉了。
再然后,一个女声从电流里钻出来,年轻,发紧:
“这里是华夏科学院……(杂音)……收到请回答。”
那声音穿过沙沙的电流,干净,年轻,不像这片风沙里能长出来的东西。
林锐跪在原地,扳手举在半空,没敢应。这鬼地方,人一缺觉就听见有人喊名字。可她报的是单位,不是名字。
洼地顶上,爪子刨碎石,一下,一下。
“喂?”那个女声又问,“能听到吗?我是苏婉。”
苏婉。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这片废土上,他已经一百三十七天没听过陌生人的名字了。上一个名字属于老魏。老魏说要带他去北边找大集市,半路遇上沙暴,人就没了。
老魏还教过他一件事:跟人要东西之前,先把自己有的报出去。报得越实在,对方越把你当人看。
他喉咙动了动,爬到收音机跟前,压着嗓子,把这辈子最重要的一段话吼了出去。他把自己有的全报出去了:处境,和那箱压舱的石头。
“我叫林锐!在一条见鬼的公路上,车没油了,外面全是怪物!车斗里只有一箱捡来的破石头!会自己发光的那种,一整箱!”
电流那头静了。
没有回答。
两秒里,他听见玻璃又碎了一层。也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洼地顶上,刨碎石的声音,又近了。
她断线了?
还是,根本就没有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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