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春。北京西郊,某研究所。
库房角落堆着一台报废的接收机,没接电,插头不知丢去了哪里。
半夜,它自己响了。
一顿,一顿。像敲门。
值夜的是苏婉。所里的值夜表上本来没有她。这个方向她钻了三年,进所两年,烧了七百炉,炉炉都是死路。再往上一步,全世界都撞在墙上。所里有人说,那是条死路。
她睡不着,就耗在所里。
楼道里的暖气管咔哒咔哒响,值班室缸子里的茶早凉透了。
她打着手电,循着声音找了半个钟头,才在货架底下找到它。她蹲在那儿,盯着这台连指示灯都没有的死机器,手心里全是汗。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想起来都觉得离谱的事。
她把它抱上桌,凑近了,说:“这里是华夏科学院。收到请回答。”
没人回答。她就再说一遍。
一遍,又一遍。手电光圈里浮着细小的灰,她的嗓子说到发干,说到整层楼都以为她疯了。
林锐还跪在收音机前,一动没动。电流那头,静了五秒。
“会自己发光……”
那个女声把这五个字含了一遍,像不敢咬碎。再开口时,她换了一种刻意压平的语气,一字一顿:
“林锐。接下来我问的每一句话,你都照实答,一个细节都不许省。”
林锐盯着收音机,嗓子发干。
“你先证明,你不是拿我寻开心。”
风停了。洼地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哑狼没有下来,但它们没走。他懂它们的规矩,它们在等天黑透。
“寻开心?”那头的声音低了下去,像贴着话筒,“所里一台报废的接收机,没接电,半夜自己响了。我冲着它喊了半个钟头,喊得整层楼都以为我疯了。”
她顿了顿。
“林锐,我比你更怕这是假的。”
电流那头,苏婉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她吸了口气,反问:“你先说。会发光的那种——什么颜色?”
“银的。”
“多重?”
“拳头大一块,三斤上下。一箱,没细数。”
“敲一块,让我听听动静。”
林锐抽出扳手,用扳手柄敲了敲。铛。没有火星,震得虎口麻。
“听见没?敲着费劲。”
那头静了几秒,纸页翻动。然后她说:“你听好。一九九二年,春天。粮票还没取消,我上班要坐四十分钟绿皮车。楼下食堂,一碗阳春面八毛。”
“你说这些干什么?”
“证明我在一九九二年。”她的声音稳了些,“现在轮到你。你说你那边是怪物和废土,我凭什么信?”
林锐舔了舔裂开的嘴唇。
“还有一样。那种石头,不烫手的时候,摸上去像冰。”
收音机里,啪的一声。像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再说一遍。”她的声音变了,不是发紧,是被什么点着了,“颜色,重量,断面。越细越好。”
“银白色。拳头大一块能有三斤重。断面齐齐的一层一层,像书页,撕不动。”
那头沉默了五秒。他听见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划,然后她报出一串他听不懂的型号,像在对什么编号。末了,她说:“先试试。整块,递过来。”
“递过去?”林锐说,“我往哪儿递?”
那头没接话。
收音机旁边,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投递口”,黑黢黢的,不到一掌宽。
林锐抱起一块银色的石头,半个西瓜大,往里塞。塞不进去。
通道像被卡住了喉咙,只肯吞拳头大的一小块。
“过不去。”他盯着那道缝,“它嘴小,就认拳头大。”
那头静了几秒,铅笔头在纸上划拉。
“那就切。”苏婉说,“先切五百克。一克都不要多。”
话筒里,她的呼吸不太稳,有什么轻轻磕了一下,像眼镜腿碰着了话筒。
他用钢锯切。
锯条是新的,切上去不像切金属,像切一块冻硬的年糕,发涩。他换了个角度,顺着断面的”书页”纹路走。
“锯口顺了。”那头忽然说,“你换角度了。”
“这你也听得出来?”
“声音不发涩了。”她说,“顺着纹路走,别横着来。”
林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锯,又看了看那台收音机,没吭声。一个只听得见声音的人,在教一个干了四年修理的人怎么下锯。他本该不服气的。
可她说得对。
切到一半,洼地顶上传来爪子刨碎石的声音,一下,一下,在试探坡面。
他停了锯,伸手把应急灯摁灭。
“怎么了?”那头立刻问。
“它们下来了半步。”他压着嗓子,“灯灭了。”
黑暗里,那声音在顶上转了两圈,又远了。他等了一袋烟的工夫,摸黑接着切。最后收锯口那一下,差点切着自己的指头。
四十几分钟才见底。粉末落在铁皮上,泛着凉凉的银光。
苏婉在那头报数,像个监工:“再称一次。五百零三克不行,刮掉三克。”
“三克你也计较?”
“我们只能当它只认五百克。多一克,它就敢给你卡在路上。”她顿了顿,“我不知道它的胃口。第一次,往小了试。我不想拿你的命试。”
林锐没再吭声。
他把老秤架在铁皮上,秤砣拨到五百克,把多出来的三克一点一点刮了。刮下来的银粉用罐头盒的铁皮接住,包好,塞进怀里。
三克也是钱。
五百克银块消失在那个投递口里。像被什么东西,斯斯文文地,吞了。
一九九二年,北京西郊,某研究所。
凌晨三点十七分,整栋三层楼的灯,一盏接一盏,全亮了。
那块银块落在分析仪托盘上。没人说话。值夜的年轻人碰翻了搪瓷缸,茶水泼了一裤子也没觉出烫。
屋里只有仪器的低鸣。空气里有液氮白雾的冷意,混着旧橡胶管子的味道。
指针打满,蜂鸣报警。
一个老技工把样品夹起来,挪到磁体上方。他手抖得厉害,夹了三次才夹稳。
样品浮起来了。
就那么悬在磁体上面,安安静静,像一片不听话的云。
老技工扶着桌子,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他今年五十八岁,研究了半辈子超导,液氮罐子比自家水缸都亲。
“老伙计。”他伸出抖得不成样的手,拍了拍墙角的液氮罐,像在跟它告别,“咱们俩……可以退休了。”
有人小声说:“会不会是仪器坏了?”
没人接话。老技工把样品取下来,换一台,重测。
还是零。
换第三台。还是零。
有人已经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嘴里反复念着同一组数字,越念声音越小。
苏婉站在人群最后面,盯着那组数据,一动不动。误差,零。
她咬了一下铅笔头,在记录本上写:来源复核,第七组。全零。
想了想,又添一行:误差不会超过百分之三。这百分之三,是留给自己的。
她翻到空白的一页,想写下那个词。
笔尖落下去三次,三次都洇成了墨团。
第四回,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摁着写:室温超导。写完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投递口再次亮起,是两个小时后。光柱亮起的那一瞬间,洼地顶上好几道影子同时立了起来。
林锐骂了一声,扑过去先把铁皮箱子拽进阴影,再回手用防沙布把投递口蒙了个严实。
顶上那些东西立了一会儿,又矮了下去。
他这才明白过来:光,是它们的眼。这条规矩,往后能换命。
箱子上印着一行字:华夏科学院·燧人计划筹备组(后加:暂)。
箱子里码着罐头,是十箱的第一批,一瓶治冻伤的药膏,和一台柴油机的……说明书。
说明书扉页上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机器太大,通道装不下,拆开了分四批到。第一批先给你说明书,急死你先看着解馋。
落款没有署名,画了个小太阳。
林锐盯着那个小太阳看了两秒,没绷住,笑了一下。
箱子最底下,压着一个单独的小纸包。全车斗的物资堆里,他先拆的是那个最小的纸包。
一根冰棍。冒着白气。
冰棍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一行娟秀的字,笔画有点紧:
林同志,注意防暑。——苏婉
林锐抬头看了一眼棚外。零下二十度,白毛风把洼地外的灰影吹得东倒西歪。
他咬了一口冰棍。
从嗓子眼凉到脚后跟,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那点甜在舌尖化开,他含着,没舍得立刻咬第二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咬了一口。
同一时刻,北京西郊,一部红色电话机。听筒里的汇报已经讲了二十分钟。
桌后的老人一直没说话,只有钢笔帽在桌面上轻轻磕着,一下,一下。
听完最后一句,他起身,推门,把钢笔帽在桌上敲了三下。
走廊尽头,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连夜上报。启动——燧人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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