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一纸调令拍在铁路局调度台上。
“征用车皮,最高优先级。”
调度员揉着眼睛看完,困意没了。他在这条线上干了二十年,见过抗洪的,见过运兵的,没见过连货物品名都空着的调令。品名栏只有四个字:科研器材。收货地:保密。
那天夜里,西站台的灯没熄过。
木箱一只只吊装上车皮。箱子有的是新的,有的是从库房最里头拖出来的,木板上的灰有半寸厚。有个头发花白的老技工,抱着一台仪器死活不让搬运工碰,自己爬上车皮给它捆绳子。他嘴里嘟囔:“手轻点,这比你们命都金贵。”
另一节站台上,有人在排队按手印。
保密宣誓书,一人一份。排在前头的人按完,在裤缝上擦了擦手,把位置让给下一个。没人说话。印泥的红,在站台的夜灯下格外显眼。
队伍里有个年轻学徒,按完手印,小声问旁边的师傅:“师父,咱们这是去干什么?”
老师傅瞪他一眼:“不该问的别问。”
学徒缩了缩脖子。过了一会儿,老师傅自己又低声补了一句:“反正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站台的灯柱上挂着霜。有个干部模样的人举着手电,挨节车皮核对木箱上的编号,核一个,在板夹上打一个勾。手电的光扫过去,那些编号在箱子上排得整整齐齐,一队沉默的兵。
队伍末尾来了个骑自行车的,车都没停稳就跳下来,跑得急,棉袄扣子一路解:“报告!机床厂王守义,接到调令!”
有人低声笑他:“王师傅,您这把年纪还骑车来?”
“骑车快。”王守义喘着气,把调令拍在桌上,“汽车接人还得等。我这把老骨头等不起。”
计划立项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立项书摊在会议桌上,代号栏空着。
两天前,老人在收音机边上就喊过一个名字。可这是立项。程序得走,备选得列。
有人提议叫”追光”。有人说太文气。又有人报了一个,说带”雷霆”两个字,威风。老人摇头,都不合适。
“追光,追着别人的光跑,没意思。”他说,“雷霆,动静太大。”
角落里有个年轻干事小声嘀咕:“那叫’快递’得了,反正都是收东西。”
满屋子人都笑了。只有老人没笑。老人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楼下的站台上,又一节车皮装满了,篷布正在往下放。
会议室安静下来。
老人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第一班绿皮车正哐当哐当地进站,车头上挂着霜。
“钻木取火,听过吧。”他说,“燧人氏取火,不是为了自己取暖。”
他回过身。
“就叫燧人。”
没人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不知是谁先鼓的掌,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越响越齐。
第一份需求清单是苏婉起草的。
她写得一手实验记录的做派,一条一款,条目末尾习惯性画个小太阳。写完自己检查了一遍,把”太阳”全涂了。涂到第三个,她停住,在清单右下角重新画了一个。就留这一个。
清单通过通道发出去。三样:
能源类遗产。优先级一,任何形态的高维能量载体。
材料类遗产。优先级二,重点是那块”撞角钢板”的同源材料。
规则类遗产。优先级三,原话是:看不懂的,全要。
撞角钢板排在材料类第一,是林锐自己说漏的。他说那块当废铁捡的钢板,挑碎哑狼的时候,连卷边都没有。说的人没当回事,记的人当了真。
写完”看不懂的,全要”这五个字,苏婉自己停了停。她想起那个老技工含着泪说的”门开了”。门后面有什么,谁也不知道。可总要有人先把手伸进去。
她把清单检查到第三遍,确认每一个优先级后面都写了理由,才按了发送。
清单末尾,她还加了一行附注:所有样品附环境记录——没有仪器,就用手背、用眼睛、用鼻子。闻到什么,摸到什么,都写下来,判断的事她来。原话是:差一度,数据就会骗人。
清单发出去之后,苏婉坐在终端前,没有走。
她盯着那个信号灯看了很久。灯是绿的,一闪一闪,是心跳的节奏。她想起资料室那扇朝北的窗户,想起署名墙上那个写错的字,想起老人说的”归你”。
九组全零的数据,此刻正锁在恒温柜里。而恒温柜里的东西,来自一个零下二十度、怪物围着打转的地方,来自一个说话先问价钱的男人。
她想知道,那个男人现在是不是正缩在哪块铁皮后面,等着她的清单。
想到这儿,她自己先怔了一下,低头推了推眼镜,把那点没头没尾的念头按下去,翻开下一页图纸。
林锐在那头听完,敲了三下铁皮。
“清单收到。现在,听听我的清单。”
“罐头先放放。给我柴油机,要单缸的,好修。”
苏婉在这头记。
“为什么是单缸?”
“结构简单。”林锐说,“多缸的精贵,坏了我修不起。单缸的,一个扳手就能全拆下来。”
“钢板。不是装甲,先别搞那么高级,我要能自己焊的板材,附焊接工艺。”
“多厚?”
“三毫米起步,五毫米封顶。再厚我焊不动,再薄挡不住哑狼的爪子。”
苏婉记着,顺口问:“哑狼的爪子,截径大概多少?”
“截径?”
“爪尖横截面尺寸。”她说,“我要算板材的抗剪强度。”
林锐怔了怔,低头想了想那些被挑飞的哑狼:“……回头我给你量。”
“对了,”苏婉在那头翻了一页本子,“所里给它们起了个学名。按你说的断面、结晶反光——结晶变异体。图省事的,叫结晶怪。”
林锐嗤了一声:“你们管它们叫这个?”
“你们那边叫什么?”
“哑狼。”他说,“不叫的,比叫的难缠。”
那头沙沙地记了一笔:“哑狼。也行,备注了。”
“药。冻伤的,外伤的,抗生素。”
“还有……”林锐停了一下。
收音机的电流声嘶嘶地响。
“种子。”他说,“随便什么种子,先要一点。”
苏婉的笔尖停在纸上。
她没问要种子干什么。电流里,那头的风声一阵一阵,刮得话筒发哑。废土上要种子干什么,答案其实就在眼前,只是太大了,她不敢替他说。
“记下了。”她说。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顿。单子上的第四项,在她的本子上被圈了个圈。
两边的清单都核对完,天已经大亮。
林锐靠在车斗边上,开口:“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那头静了一秒。
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接过了话筒。两个字两个字,跟用钢笔帽敲在桌上一样:
“活下去。剩下的,交给国家。”
林锐没说话。
他低着头,把那八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又一遍。嚼到后来,鼻子有点酸。他娘活着的时候常说,人这一辈子,图的就是有人跟你说”交给我”。
他正要挂,又想起来什么:“对了,种子要什么样的?”
那头顿了顿,换了苏婉的声音,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能活的,都行。”
林锐挂了通讯,在车斗边上又坐了一会儿。他把”能活的,都行”这五个字,放在舌尖上咂摸了一遍。
行。他想,那就让它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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