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北京西郊,研究所的旧楼还亮着三层灯。
苏婉守着分析仪,屏幕上还停着那块超导块的数据。她在实验记录本上写下第七组复核结果,全是零误差。写完,她翻开记录本新的一页,在页脚画了一个小太阳。
哥哥教她的。每解决一个问题,就离太阳近一步。
她很久没有画过了。被调来资料室坐冷板凳的这半年,没有什么问题轮到她解决。
她的工作台在资料室最里面,窗户朝北,冬天晒不到太阳。桌上那只搪瓷缸,缸底积着一圈洗不掉的茶垢。她每天的工作是替别人整理文献,整到第几卷,签个到,画个勾。
今天不一样。今天她坐在这里,是因为那块石头。
楼下传来吉普车的急刹声。两辆,军牌。
苏婉握笔的手停了一下。她没去窗边,接着写第八组。
苏婉是先看到公告栏,还是先摸到的下放通知,她自己后来也记不清了。
公告栏在走廊尽头,玻璃框里贴着新一期论文署名墙。她那篇关于高温超导薄膜的论文,印在最显眼的位置,花了她整整两年,七百多次烧结,烧坏过三台炉膛。
第一作者:她的导师。
她的名字,缩在第四。第四作者后面括号里的单位,还写错了一个字。
有同事从她身边经过,脚步慢了半拍,小声说:“小苏,认命吧。”
另一个年长的师姐拉了她一下,压低声音:“跟他较什么劲呢,他姐夫在部里。你服个软,明天我陪你去他家——”
苏婉摇摇头。
兜里的下放通知是下午刚发的:调离研究岗,去西北某观测站,下周报到。纸很薄,油墨味还新。
她把白大褂的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扣到最上面那颗。然后把那张下放通知对折,再对折,折成四四方方的一小块,塞进白大褂兜里。
走廊的灯管嗡嗡地响,有一只在闪。
她往实验室走。数据还没复核完,第九组。下放是下周的事,这周的数据是她的。
第九组复核做到一半,她先在记录本上停了一次笔。
第九组的数据还是零。和前面八组一模一样。她盯着那个”0”看了很久,眼眶有点热。
她今年十九岁,少年班出来的,进所两年,坐冷板凳半年。有人劝她写检查,有人劝她服软,还有人劝她回老家嫁人算了。她都没听。她就信一件事:数据不会骗人。
现在,数据回来找她了。
两辆军牌吉普停在楼下。她听见了,没回头。
保密会议室的门是被一个老人推开的。
头发花白,身板笔直,进来先环视一圈。屋里只有苏婉,和满桌子的数据纸。
“苏婉同志?”
“到。”
老人把一份绝密文件放在她面前。牛皮纸的封皮,红头,两道杠。
“先别急着看。”老人说,“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这两天接触的那组数据,来源问清楚了吗?”
苏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抿了下嘴唇,把最上面那页纸翻过来。那是她熬了两个通宵做的东西:一份比对表。
“我正要汇报。”她说,“对方描述的东西,我核过了。大脉络对得上:公路、车辆、我们的历史。但是有三处对不上。”
老人没坐,站着听。
“第一,他说的那种三轮车,型号对得上,但他说车斗的铁皮是一次冲压成型的。这个工艺,我们去年才试制成功,他说’捡的’。”
“第二,他说他小时候见过’银河’巨型机的新闻。他说的是彩色画面。可那年转播,是黑白的。”
“第三。”苏婉的声音低了下去,“他那边,也有一台’燕舞’收录机——他拆它的时候,把背板上的字,一个一个念给我听过。牌子和我们一样,但背面的厂标,多一个字。”
她把比对表往前推了一寸。
“我查了我们所里所有的型号档案。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外形,同一个旋钮位置。只有厂标不同。这种东西,仿是仿不出来的。谁会去仿一个厂标,还只多一个字?”
屋里静了很久。
老人慢慢踱到窗边,又踱回来。
“还有别的吗?”
“有。”苏婉说,“他说话的口音。不是任何一种我熟悉的方言。可他用词的习惯,‘车斗’‘结算’‘单子’,是我们这儿的习惯。讲的是本地话,住的却不是本地。”
“结论。”老人说。
苏婉抬起头,一字一字地说:
“对面不是我们的未来。是另一条时间线。一个……平行世界。”
老人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知道我为什么站着听吗?”他问。
苏婉摇头。
“因为坐下,就听不出真假了。”老人说,“我干保密工作四十年,听汇报只听站着的人。你刚才那三处差异,条条有据,没有一条是替自己表功。”
苏婉没接话。她不会接这种话。她只会把要说的话,都写进数据里。
“你的论文,”他说,“高温超导薄膜那篇,我读过。读的是原稿,不是署名墙那版。”
苏婉的呼吸停了一秒。
她想起导师把原稿要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下午。导师说,小苏,年轻人不要急。有些东西,先让我看看。
署名墙贴出来那天,她站在墙前,把第四个名字看了三遍,看懂了。“看看”的意思,是把她的名字挪到第四。
“七百多次烧结,你在附注里写了每一次失败的原因。”老人说,“最后一次成功那次,你写的是:‘第743次,炉子没坏,成了。’”
苏婉低下头,指尖在记录本的页脚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画了一半的小太阳。
“小苏同志,国家借你一用。”
老人把那份绝密文件往前推了推。
苏婉没有立刻表态。她伸手把文件翻开,越过红头,越过正文,直接翻到数据管理附则。她的手指点在其中一行上。
“我只问一句——数据归谁管?”
老人看着她,眼底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归你。”
苏婉低头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比”国家借你一用”更重的是这两个字。
她伸手把文件合上,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抱着一块刚刚失而复得的什么。
她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原来不是灯管在闪,是天快亮了。
苏婉站在窗边,从兜里摸出那块折成四方的下放通知。她看了看,撕了。撕得很干脆,碎纸片落进走廊的垃圾桶里。
纸边划过指腹,留下一条细白印。她把碎纸按进桶底,把那半年也一并按了进去。
身后,老人跟出来,站在会议室门口。
“给他回个话。”老人说,“国家穷,但国家说话算数。”
苏婉点点头,抱紧了怀里的文件,走进那片亮起来的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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