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的风沙灌进辒凉车时,嬴政已经睁不开眼了。
他听见赵高的呼吸声压得很低,就在他头侧三尺的地方。李斯的脚步也极轻,绕着车走了三圈之后,再没有靠近过。遗诏。他听赵高在跟李斯低语时漏了这两个字,然后是"扶苏""矫诏"之类断断续续的词,被风声和沙粒刮在车壁上的簌簌声搅碎了。他想抬手抓住赵高,想睁眼看清那些人最后的表情,但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咸阳宫,他想,咸阳宫都建成多少年了,他还没住够。骊山陵还没完工,驰道还没通到云梦泽,徐福那个骗子出海还没回来。
"朕的大秦……"
舌尖上碾出这几个字时,喉咙里涌上来的东西堵住了后半句。冰凉的、铁锈味的、带着五十年帝王生涯全部不甘的黑暗,把他整个吞了进去。
然后有光灌进来。
不是温柔的那种光,是暴烈的、刺目的、像有人用铁锤砸开了他颅骨的缝隙,把一整个十六年的人生硬塞进去。孙坚战死时那根折断的长矛,孙策渡江时船头溅起的浪花,张昭考他经义时戒尺敲在案上的脆响,周瑜在江边教他握剑时剑柄传来的震动——画面像溃堤的洪水一样冲过嬴政意识中每一道沟回,呛得他几乎窒息。还有名字。无数名字和面孔同时扑过来:张昭,程普,孙静,吴景,朱治,黄盖,韩当,周瑜,鲁肃,吕蒙,还有面前这个躺在榻上已经断了气的人——孙策。他攥紧灵柩边沿的木料,指节几乎要把漆面掐出凹痕。陌生的记忆与被篡改的温度灌满了胸腔,他好像同时站在两个地方——咸阳宫的丹陛和吴郡太守府的灵堂——两个时空的血色交叠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
然后水退了。记忆在颅骨深处沉淀下来,像泥沙沉入河底。嬴政重新控制住呼吸时,他已经能叫出灵堂里每一个人的名字。他松开榻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双手。十六岁的手,指腹有握剑磨出的薄茧,袖口沾着孙策临终前攥他时蹭上去的血,指节因为方才攥得太紧而泛着青白。"仲谋……"孙策的手从榻沿垂下来,在半空中晃了一下,最终落在锦褥上。声音已经哑了,"外事不决问周瑜……内事不决问张昭……记住没有?"
"记住了。"嬴政说。孙策的眼珠动了动,转向房梁上那幅麒麟踏云的彩绘,嘴里涌出一口黑血,然后不动了。"主公——"张昭第一个扑上来。老臣的哭声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忽然断裂,满屋子人紧跟着跪下去,哭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灵堂里的烛火都震得发颤。
而孙权——或者说,那个占据了孙权身体的嬴政——仍然站在原地。他看着面前这具二十六岁的年轻尸体,脑海里还在翻涌着方才灌进来的那些画面:孙策渡江时赤着脚站在船头放声大笑,孙策在营火旁撕开半张胡饼递给他,孙策出征前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说"仲谋,等哥哥回来教你使枪"。这些记忆不属于嬴政,但此刻它们就嵌在他意识里,每一个都带着原主残留的温度。他把这些记忆压下去,在心底最深处搁好,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满屋子哭丧的人。
张昭的哭声停了。因为他发现面前的少年抬起头来的那个瞬间,脸上消失了所有十六岁该有的茫然与惊惶。取而代之的东西让他脊背一凉。"……仲谋?"张昭试探着唤了一声。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指尖还残留着掐入灵柩木料时的那股钝痛。他在心里对那个黑暗中出现的铜钟声说了一句:"朕知道了。"然后在开口的瞬间,把那个"朕"字咽回去,换成了一声恰到好处的、带着少年嗓音独有的清冽:"孤知道了。"
"张公,你替孤传令——封锁吴郡四门,任何人不得进出。在周瑜回来之前,孤要这只府里只剩下孤的声音。"
张昭张了张嘴,想说"这事老夫已经安排过了",但面前这个少年语气里有某种不容置喙的东西,像一枚铜钉被铁锤砸进了木梁。他低头拱手:"……是。"
嬴政转过身来。十六岁的身量撑不起那件素白孝服,袖口长了一截,被他卷了一道边。他走到灵柩正前方站定,面朝满屋子文武,烛火将他半边面孔映得明亮,另半边隐在香烛的青烟里。
"外事不决问周瑜,内事不决问张昭。"他重复了一遍孙策的遗言,"但孤也有一句话请诸位记住——"
他缓缓抬起右手,用那根沾着孙策血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孤脑子里装的东西,够把你们所有人的坟头,都修成郡县。"
他说完这句话时,脑海里那个铜钟声第三次响了起来,比前两次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凿在石头上:
"陛下,史笔如铁。此世江山,尚未入册。"
灵堂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蹄声在府门前戛然而止,紧接着是靴子砸在青石板上的重响。门帘被猛地掀开,夜风灌进来,吹得白幡翻卷。周瑜站在门口,玄铁甲上沾着赶路的风尘,发髻散了一半,眉骨上有一道被沙石磨出的红痕。他看了一眼灵柩,又看了一眼站在灵柩旁的少年,然后单膝落地,甲叶哗啦一声响。没有哭,没有嚎啕,只是低低地、用力地跪下去,像把一柄插得太深的刀拔出来时那一瞬间的闷响。
嬴政看着他,在心里对那道铜钟声说:"周瑜回来了。任务呢?"
铜钟声顿了一息:"霸业任务·序章激活。三日内令周瑜公开表忠。奖励:秦弩箭头模具×1。"
嬴政没有接话。他朝周瑜的方向走了一步,在甲叶和青砖的阴影交界处停下,微微俯下身,十六岁的嗓音里压着某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
"公瑾,起身说话。这里不是哭的地方。"
周瑜抬起头,对上那双十六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让他后颈的汗毛立了一下。但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他只知道,面前这个人,不是他半月前离开吴郡时见过的那个人。
夜风还在吹,白幡还在翻卷。周瑜站起身来的时候,嬴政已经在案后坐下了,手里攥着一卷刚翻开的兵力册子,目光像一把尺子,正在一寸寸丈量江东六郡的全部家底。他的手指在"五万"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脑海中,那道铜钟声没有再响起。
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像一只合拢了翅膀的鹰,蹲在咸阳宫虚影的屋脊上,等着看第一个敢挡路的敌人露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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