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里的哭声在周瑜站起来的瞬间低了下去。
周瑜没有再看孙策的灵柩。他转过身,甲叶擦着青砖发出一声细响,然后走到孙权面前三步处站定。"仲谋,"他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但每个字都稳得像扎进土里的木桩,"你方才说,你要做的三件事——铁料、私兵、粮仓。第一件你打算怎么动?"
孙权抬头看着周瑜的眼睛。"清铁料。"他把兵力册子翻到某一页,指着一行字推过去,"朱家在曲阿有一座冶铁坊,上个月出了三千斤铁料。报给官府的数目是八百斤。你明天带二十个人去朱家,把这行字念给朱桓听,问他那两千两百斤去了哪里。"
周瑜接过册子,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两息,然后合上,没有追问来源。"朱桓不会认的。他会说账目疏漏、过两日补录,拖你半个月。"孙权点了点头:"所以你要在朱家门口站满半个时辰。站着等他出来说话。"
"若他不出门呢?"孙权微微一笑。那笑意极淡,像冬夜的薄冰上裂开的一道细纹。"那就告诉他——东吴县牢里有三间空房,先主公在的时候空了三年了。朱家若想让某位长辈搬进去住一住,孤不拦着。"
周瑜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他沉默了两息,然后说了一句话:"你这些天……读了不少东西。"孙权没接这个话茬。他低头翻到兵力册子的下一页,目光扫过"程普所部三千二百人"和"黄盖水军一千八百人"两行字,在心底默默估算了一遍江东六郡的全部可调动人马。"公瑾,你回来之前,张公已经替孤做了三件事。"孙权头也不抬,"一封表给刘表,说江东易主,愿修旧好;一封表给曹操,奉表称臣,求朝廷册封;一封令给各县,命驻军原地待命,不得妄动。"
周瑜的眉骨那道旧伤疤跳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张昭会这么做——这是世家老臣最稳妥的路数,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但他没想到孙权会把这层窗户纸当面捅穿。"你觉得不妥?"周瑜问。"孤觉得刚刚好。"孙权合上册子,抬起头来看着周瑜,"张公替孤把两个月内该说的话、该写的信都做了。剩下的——铁料要多少炉、粮仓补哪几座、私兵清到第几层——那是孤的事。"
周瑜盯着他看了三息,没有接话,但攥着册子的指尖稍微松了几分。孙权看着他的细微动作,在心里默默勾了一笔:周瑜的戒备从"这人不正常"降到了"这人至少不蠢"。
"今夜别回去了,"孙权说,"偏院有空房,歇一宿。明天看完朱家,回来告诉孤他说的每一个字。"周瑜低头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伯符走之前……你若一直是这样,他应该走得更踏实些。"
门帘落下来,脚步声在廊下渐远。孙权独自坐在灵柩侧面,窗外的江水声隐约可闻,更鼓梆梆敲了三响。等门外彻底安静下来,他才把目光重新落回那卷兵力册子上。脑海深处,那道铜钟声在沉了两个时辰之后再度响起,比之前两次都短,像是摸清了这人的脾性,不再啰嗦:
"铁料登记令·次级任务激活。期限:三日。当前进度:零。警告:朱桓已在今夜密遣快马分赴陆、顾二家,三族正连夜议定联署抗令之策。建议陛下——"
孙权在心里截断它:"朕知道。朕让他们联署。"
他把兵力册子搁回案角,靠在椅背上闭了眼。孙权的记忆还在沉淀,像一坛新灌入的浊酒,隔一阵就浮起一片不该属于他的碎片——孙策出征前拍他后脑勺的触感,张昭考经义时戒尺落在案角的一声脆响,周瑜在江边教他握剑时江风吹过耳廓的凉意。他把这些碎片压回心底,在黑暗中慢慢呼吸。
咸阳宫的大殿在这个十六岁少年的颅骨深处只剩下一角模糊的飞檐残影,咸阳宫的火光、六国的降表、九鼎被铸成铜人的刺鼻焦气——这些都被原主的记忆暂时淹没了,但嬴政知道它们都在。
他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像一把刀在磨石上翻了面。
"联署,朕让你联。等你们三家的铁料册子一起送到孤案上那天,整整齐齐摆成一排,朱桓那张老脸往哪搁?"
窗外的梆子又响了,四更天。吴郡城的夜色正一层层往深处沉下去,太守府门前的江风裹着水汽撞在廊柱上,发出低沉的呜咽。
孙权没有睁眼,只是把放在案角的那卷兵力册子又往怀里拢了拢,像藏一件谁都别想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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