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临来的比孙权预想的早了一天。消息是第四天午后传来的——乌榄岭方向的山道上出现了人群，移动很快，没有打火把也没有敲锣鼓，只是一道细细的灰线贴着山脚往下淌。哨探伏在北面那片矮灌木丛里数了两遍，约莫千余人，比孙权估算的少了一些，但队形密实，显然潘临这次把还能打仗的人都带出来了。
孙权在中间那座屯粮堡的望楼上听到了哨探回报，没有多说什么。他往下看了一眼，堡外的空地上已经布置好了。三座屯粮堡成品字形排列，彼此相隔二百余步，弩兵分三队各据一堡的外墙和矮土堆后。第一队卡在正北面那道矮墙后面，负责第一轮拦截；第二队分散在左右两座堡的侧翼，射界朝东北和西北两个方向张开；第三队囤在中间堡的背侧，留给潘临如果侥幸冲破了前两道线时用的后手。
所有的弩都在昨夜上好了弦，弦上裹了一层防露气的油布，解开就能用。
他靠回望楼的柱子上，用指腹摸了摸自己腰间的弩机——还没装箭，但他习惯了这个触感。落日正从西面斜着压下来，把那片灰绿色的平野染成暖橘色。潘临的队伍还在北面那道山脚下移动，远远看去像一条深色的带子贴着山麓蜿蜒而下，每隔一阵就停顿一下，像是在确认前方的路线上有没有异常。
孙权眯着眼看着那条带子的移动速度，在心里估算着天黑之前他们能推进到哪。照这个速度，入夜之前他们会到达屯粮堡以北不到两里的那一片收割过的稻田。那片稻田在秋季之后只留下了低矮的稻茬，地面上没有遮蔽物，站人或者躺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传令。"孙权声音不高，恰好能让下方传令兵听清，"等他们进了稻田再放箭。第一轮不打人，打地面——射他们脚前三尺，让他们停下来。"
传令兵沿着望楼内侧的梯子滑下去，脚步声轻快。夜色渐渐合拢，落日最后一抹光收进了地平线后面，天地之间只剩下最后一层灰蓝色的薄暮。远处山脚那条移动中的灰线已经从山麓上彻底淌了下来，变成一片散开的黑影，在收割后的稻田边缘略作停顿，然后缓缓朝屯粮堡方向推进。约莫走到稻田正中的时候，黑暗中忽然亮起一道白色的光——不知是谁踢到了田埂边一颗被翻出来的石块，在干燥的泥土上滚了两圈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那声响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然后孙权在望楼上抬起了右手。
第一轮齐射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三百支弩箭贴着地皮飞出去，在那些黑影脚前三尺的地方插了一排铁灰色的箭杆，入土小半截，斜斜地立在那里。稻田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紧接着是整个队伍的骤然停顿——前面的人刹不住脚，撞在后面的人身上，踩到翻起的稻茬又被绊了一下，一团黑影在田埂边上歪歪扭扭地挤成了一堆。
孙权在望楼上看着那团挤在一起的黑影，在心底默念了一句："停住了。"
然后第二轮令旗落下。
这一次弩口抬高了半寸。箭矢没有贴着地面飞，而是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落在那团挤在一起的队列中段。稻田里响起一阵短促的惨呼，有重物倒地的闷响夹杂在喊叫声中被夜风送过来。黑影散开了，朝左右两个方向仓皇躲避，但田埂两边的浅水沟里也事先埋了削尖的竹签，一阵乱跳之后又被逼了回来。
潘临的声音忽然从那团乱影中拔出来，粗哑的、带着压不住的怒火："不要停！往前冲——他们只有一轮！往前冲！"
那把声音在黑夜里像一根火捻子，在它响起的同时，散开的人影重新有了方向。那些黑影不再躲避，开始加速朝中间那座屯粮堡扑来，脚步比方才更猛。
孙权在望楼上看了两息，然后声音不高不低地传下来：
"第三轮。正前方，拦腰打。"
弩弦第三次弹响的时候，整个田垄之间响起的声响已经不再像前面几轮那样整齐了。这一轮是三百支箭同时离弦，但分了三层高度——低层的打脚，中层的打躯干，高层的打后颈。三排弩手各自瞄准了不同的区域，箭矢在空中形成了一道密密的铁灰色帘幕，从半空中兜头压下来。稻田里响起一声极凄厉的长音，像野兽被夹住后腿时嘶出来的那种。然后那个声音断了。黑影在田埂边缘彻底散开了，有人往北面逃，有人往南面瘫倒，有人扑在稻茬之间一动不动。剩下的约莫五六百人像失了头的蜂群一样在暮色中乱撞。
孙权看着那片混乱的、逐渐稀疏的黑影，在望楼上沉默了两息。然后他转身，沿着望楼内侧的梯子一级一级滑下来，落地时站稳，拍了拍手上的灰。
"收尾交给你了。"他对身边刚策马赶到的程普说，"别追进山里去。把田埂上的收拾干净就行。"程普在马背上抱了抱拳："得令！"
孙权没有再回头。他沿着屯粮堡的外墙走了一段，绕过燃烧的柴堆时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面上，拉得很长。城外田垄之间，那些倒在地上的黑影还在微弱地挣扎着，但声音已经在夜风中渐渐低了下去。
他在外墙的转角处站定，把方才没装箭的那架弩从腰间解下来，重新挂好。远处乌榄岭的山脊在夜色中只剩下一道深沉的剪影，没有火光，没有动静，像一堵默不作声的高墙。山越最后的那点人，今晚之后可能连进山的路都找不到几盏能照明的灯了。
"剩下那些跑得快的，半年内翻不起浪了。"周瑜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声音里带着一丝听不出情绪的东西，"你设的饵……一粒米都没浪费。"
孙权没有答话。他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夜色中那片正在收拢的战场，火把的光在远处忽明忽灭，把田垄之间的稻茬照出一截一截的影子。
脑海深处那道铜钟声终于在沉寂了一整夜之后响起来，比前几次都要长一些，像是一口气屏了太久，终于松开。
"山越平叛任务完成度：九成。潘临战死于稻田。余部溃散约五百余人，短期内无再犯之力。"
孙权在夜风里轻轻闭上了眼。火光在他眼睑上透进来一层暖橘色的光斑，跳了跳，又暗了下去。他在心里答了一句："还剩一成。那一成留着。等他们再露头的时候再说。"然后他睁开眼，转身朝营地走去，靴子踩过被夜露打湿的泥土，一步一步，不急不缓。身后的程普还在田垄间收拢俘虏，火把的光在他身后连成一排，远远看去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橘色河流。
夜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烧焦的稻茬和泥土翻起的气味，掠过屯粮堡残破的墙角时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孙权走进营地时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今晚没有月亮，只有星星密布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一把被风吹散的铁砂。他收回目光，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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