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越退了之后，河谷里的血腥气散了三天才慢慢淡下去。
程普带着步卒清理战场，搜捡箭矢，收拢伤俘。山越遗尸三百余具，重伤被俘者二百余人，轻伤随潘临溃入北面山林的约有七八百。孙权让人把尸体集中掩埋了，没立碑，只推平了土面，再往上面盖了一层碎石。俘虏中伤势较重的送到余姚县城里治，轻伤的捆了手关在临时搭的木栅栏里，每日给两顿稀粥，饿不死但也别想闹事。
吕成没跟着来前线，但他把徒弟里面最机灵的一个带上了。那年轻人姓孙，叫孙茂，跟着吕成打了二十年的铁，算是吕成手底下最能识铁料的人。战后第三天，孙茂蹲在河谷北岸的草坡上一根一根拔那些射出去的弩箭，拔出来之后在膝盖上磕掉泥土，对着光看箭簇的磨损程度，嘴里念念有数。
他数了两天，第三日清晨捧着个破布兜到孙权帐前："主公，用了一千八百多支箭。箭头变形的约四成，卷刃的约两成，完好的只有三成多一点点……拢共还能用的，不到六百支。"
孙权正蹲在帐外用火折子点一堆湿柴烧水，听见孙茂报的数没有抬头，把火折子重新吹灭了，放回怀中："嗯。"
"那……这些废了的箭簇，带回去还能回炉吗？"孙茂小心地问。"能回就回，不能回就熔了重新打。"孙权把湿柴拨开，又重新码了几根干枝，"你传信给吕成，让他先把产量提上来，吴郡那边的料别断。这六百支够撑一阵子。"
孙茂应了一声，抱着破布兜转身往营地后面走了。孙权蹲在火堆边上看着那簇冒烟的湿柴，好一会儿之后用一根细树枝把火堆拨散了，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他站在原地，偏头往北看了一眼。乌榄岭的方向在晨光中只是一条深青色的山脊线，林木层层叠叠，那些树与树之间的沟壑里藏着潘临剩余的七八百人。
山越退得快，退得也利落，沿途没有留下一具伤兵，连断后的掩护都撤得干净。潘临虽然败了，但没有彻底散，他进了山之后像一块石子沉入水底，水面上连个泡泡都没冒出来。那人经验老到，知道什么时候该扛，什么时候该收。
孙权收回目光，转身朝营地南面的俘虏栅栏走去。
俘虏里有个老人，头发花白了半边，左臂吊着块布条，腕子上有箭簇擦过的一道血痕，已经结痂了。他被单独关在最边上一间栅栏里，周围三丈之内没有别人。孙权走到栅栏前站定，看着里面那个靠着木桩坐的老人。老人也抬眼看他，两个人隔着几根削尖的木条对视了片刻。
"潘临的舅公？"孙权问。老人没有否认，也没有起身，只是把吊着的那条胳膊换了个位置搁着。"郎吉。三族里的越寨头人。你认识我？"
"有人跟我提过。"孙权在栅栏外蹲下来，隔着木条的缝隙看着郎吉，"你是越寨里通汉话最利索的，也是族里年岁最长的。潘临走的时候把你丢下了，是顾不上还是故意的？"郎吉冷笑了一声，扯得左臂伤口一疼，他缩了一下眉，但语气还是硬的："小孩，你要是想用我劝潘临出来投降，你趁早把刀磨一磨——他说不定还肯出来跟你打个照面。让我劝他投降？做梦。"
孙权没生气。他蹲在那里，手指搭在膝盖上，日光把他的影子压在郎吉脚边的泥土上，比昨夜的影子短了一截。"我不劝降。"孙权说，"我让你回去。"郎吉的神情顿了一下："……让我回去？"
"你回去带个话。"孙权伸手从腰间拔出一支用过的弩箭——箭杆上还有泥土的痕迹，三棱箭头在日光下泛着铁灰色的冷光。他把弩箭隔着栅栏递进去，放在郎吉脚边的地面上，"你把这个带给他。"
郎吉低头看着那支箭，没有去捡。"带什么话？"孙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告诉他，余姚县城北面有三座屯粮堡，里面各放一百石粮食。我的人撤出来，不驻兵，不设防。他想要粮，就来拿。"
郎吉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子，忽然笑了一声："你拿粮食当饵？"
孙权没有接他这句话，只把那根弩箭用脚尖往前推了推，让它碰到郎吉的鞋沿。然后他转身走了，靴子踩过栅栏外的泥地，脚步不紧不慢。郎吉在后面喊了一句："你不怕我真的跑回山里去？"孙权没有回头，声音从肩头抛回来："你跑回山里，该说的话也替我带到了。"
他走出俘虏营的时候，晨光正好照在远处乌榄岭的山脊上，把那片深青色的树冠勾了一圈金边。他站在晨光里多看了那个方向一眼，然后低下头，把沾了泥的衣摆卷了一道边，往军帐方向走回去。
身后传来栅栏门被打开的声音——有人走进去了，脚步声很轻，大概是去放郎吉走。孙权没有回头。
他走回军帐前时，晨雾已经彻底散了。远处乌榄岭的山脊线被日光描得清清楚楚，每一道沟壑、每一片密林都显出了轮廓。
他站在帐门口看着那片山，在晨光中站了很久。潘临会来的。一个在山里打了一辈子游击的人，不会放过一百石粮食。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那些屯粮堡外面把弩兵布好，等那个人下山来的时候，让他头一次知道什么叫退路被掐死的感觉。
晨风吹过来，带着河谷里还没散尽的血腥气和泥土翻起的草根味道。孙权低下头，掀开帐帘走了进去。军帐内空无一人，案上摊着那张被压出了折痕的余姚周边舆图，他在图前坐下来，手指停在北面那片山林和南面三座堡之间的空地上，停了一息，慢慢画了一条线，从堡外直切退路。
然后他把手指收回来，搁在膝上，闭了眼。
晨光透过帐布照进来，把他案头那支新磨好的炭笔的影子拉得斜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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