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铁官署门前的空地上站了将近两百人。
孙权赶到时，吕范已经在登记造册了——昨夜周瑜从朱家回来之后，孙权连夜让吕范在城中各处贴了告示，上面只写了三行字："铁匠、木匠、弓弩匠，不论出身，三日之内至铁官署报录。上等匠人每人每日另加五文钱。"告示贴出去不到半天，城里城外的手艺人就动了。有从朱家冶铁坊偷跑出来的，有从城郊木器铺收了摊直接赶来的，甚至有几个从陆家炉场翻墙出来的老匠人，背着自己的工具箱，挤在队伍最前面。
孙权站在铁官署门廊的台阶上，看着面前这群人。原主记忆里有一件小事忽然浮上来：孙权小时候看孙策校场点兵，满眼都是刀枪，问兄长"为什么没有铁匠"，孙策说"铁匠是打铁的不是打仗的"。此刻嬴政在心里回了一句：铁匠打出来的东西，比一万个人冲上去都管用。
吕范捧着名册走过来："主公，实到二百一十七人。铁匠七十三人，木匠六十八人，弓弩匠五十二人，其余零散手艺二十四人。另有三家官派的匠人在路上。"
孙权接过名册翻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那些还在排队的匠人们。他忽然走下台阶，往人群方向走了几步，一直走到队伍最前面。排在最前头的那个老铁匠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十六岁的少年穿着素色短袍，身形单薄，但那双眼睛扫过来时，老铁匠觉得像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了一下。
"你叫什么？"孙权问。
老铁匠拱手："回主公……小老儿姓吕，吕成，吴县铁匠。"
"打了多少年铁？"
"四……四十年。"
孙权看了他片刻，然后说："你跟我来。其他人继续登记。"
他把吕成带到了铁官署后院的工坊里。后院光线比前堂暗得多，但窗户开得很大，日光照进来正好打在墙边一排空置的旧铁砧上。孙权从怀里掏出那卷昨晚抄录的秦弩图纸副本——竹简上用工整的炭笔重画了弩机的结构图，每一个部件的尺寸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把竹简递给吕成："你看看这个。"
吕成接过去，眯着眼凑到光下看了很久。开始他没说话，指腹沿着图纸上弩机牙口的标注线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然后他猛地抬头看向孙权，呼吸明显快了半拍："主公……这东西，小老儿打了一辈子铁，没见过这种机括。这个牙和悬刀啮合的角度……若分毫不对，上弦就会崩。"
"你能不能打出来？"
吕成没有立刻答。他重新低下头，把那卷图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两遍，手指在几个关键标注上来回摩挲，嘴唇翕动着默算尺寸。工坊里安静得只剩下门外的排队人声和鸟叫声。半晌，他把竹简放下，抹了一把额头上不知何时冒出来的汗，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能打。但小老儿一个人不行，至少再要三个掌炉的师傅，还要一副新模具。"
孙权点了点头，从怀中又取出一件东西——手掌大小的木匣，打开后里面是一枚铁铸的模具内芯，三棱形，带倒刺凹槽，在日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冷光。"模具在这里。你带着图纸和这个，从登记的人里挑三个帮手，三日之内，先打一架完整的弩机出来。"
吕成接过模具，手指触到那冰凉的铁面时，忽然问了一句："主公，这东西……不是江东的吧？"
孙权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吕成识趣地没有追问。他把模具和图纸小心翼翼地收进怀中，转身走向工坊门口。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恰好看见孙权正蹲在墙边那些旧铁砧旁边，用手指敲了敲其中一块，又翻过来看了底下的铸铁痕。那个十六岁的少年蹲在铁砧前头的样子，让吕成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年轻时见过一个铸剑的老匠人，验铁料时也是这个动作，仔仔细细、不慌不忙。他摇摇头把这念头甩出去，迈步走进了前堂的日光里。
工坊里只剩下孙权一个人。他蹲在那些旧铁砧旁边，手底下的铁面冰凉粗粝，带着多年敲打留下的凹坑和划痕。他曾经在咸阳宫外见过比这大十倍的冶铁工坊，三百座炉子同时冒烟，六国的铁匠被征调来日夜赶工。那时候秦弩的牙口由最老练的匠人亲手打磨，一把弩配一把弓弦，错一分就不要。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脑海深处，铜钟声适时响起：
【匠户征集令·第一阶段完成。核心匠人吕成已就位，秦弩图纸已交付，箭头模具已配发。】
【预计首批弩机制造周期：三日。三日后试射。】
【新增提示：朱家曲阿冶铁坊昨日已偷偷减产两成，显然对铁料登记令仍有保留。建议陛下在弩机制造期间同步布局第二轮铁料核查。】
孙权听完，在心底默记了一笔："曲阿的事不急。等弩响了再说。"
他走出工坊，穿过前堂的登记处时，吕范正被几个零散匠人围住问"五文钱给几天"。孙权没有停步，快步走出铁官署大门，沿着青石板路往太守府方向走了一段，然后在一棵老榕树下站定。
昨夜的雨已经把路面冲洗得干干净净，榕树的气根垂在日光里，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孙权站在那团树荫底下，目光越过吴郡城低矮的屋脊，落在更远处隐约可见的江面上。江水泛着灰白色的光，一动不动，像一面没有磨平的铜镜。
他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铁有了，匠人有了，模具有了。第一把弩三日后能试射。而他在那个铜钟声给出的所有提示之外自己也算了一遍——弩机造出来之后，箭杆要白桦木，箭羽要雕翎，弩弦要牛筋绞麻线。这些东西要在弩机完工之前备齐。
他数完了，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快了。"
风吹过榕树叶子，哗啦一声，把他的声音盖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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