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周瑜的马停在朱家宅邸门前。
二十名亲卫在他身后勒住缰绳，刀未出鞘，但甲胄整齐，阳光落在铁叶上折出一片冷白的光。吴郡城南的街面被马蹄声踏碎了一早的安静，路过的百姓远远站在巷口张望，没人敢近前。
朱家大门紧闭。门板上的铜钉在日光里泛着暗沉的光，门楣上的"朱府"匾额漆面崭新，像刚换过。周瑜在马背上坐了片刻，没有下马，也没有让人叫门。他只是抬手示意亲卫散开，在朱家门前的青石板街面上站成两列，把整条通道堵了个严实。
半盏茶的功夫，门内有了动静。先是一条门缝，然后两扇厚木门被从里面拉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探出半个身子，看见门口这些甲士，脸色变了一变，但他毕竟是在世家府上做了几十年事的，勉强挤出个笑来："周将军，什么风……"
"朱公在不在？"周瑜没下马，声音不高不低。
管家陪着笑："在是在的，只是昨夜……身子有些不爽利，这会子还躺在榻上呢。将军若有要事，不如改日——"
周瑜打断他："那就让他躺着听。"
他从怀里抽出那卷竹简——孙权昨夜从兵力册子里撕下来的那一页——在马上展开，对着门缝方向念了三行。第一行："曲阿冶铁坊，上月出铁三千斤。"第二行："朱家报官存铁数目，八百斤。"第三行："东吴县牢空房三间，可供朱氏长辈颐养。"
念完之后，他把竹简收起来，看着那个管家："你去告诉朱公，半个时辰之内，铁料册子送到太守府案上，今日之事揭过不提。过了一刻钟——"
他没有说完，只是抬手按了按腰刀的刀柄。管家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那张保养得宜的白面皮底下透出一层灰青。他转身要往里跑，腿肚子已经有些发软了。门板在他身后合上之前，周瑜补了一句："你家朱公若是拿不准主意，告诉他——那两千两百斤铁料是去了陆家还是顾家，我都可以不问。但铁料册子今天必须送到。"
门被关上了。周瑜没有催，只是在马背上换了个姿势，把腰刀的刀柄往前挪了半寸，日光在他甲胄的肩部折出一道锐利的反光。
朱桓其实就站在门后。
管家跑进正堂时，他正背着手站在堂中踱步，听见管家结结巴巴说完那三行话，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好几变——先是青白，然后是铁灰，最后定在一种勉强维持的镇定上。昨晚他已经派人去了陆家和顾家，三家约定以"账目疏漏"为由统一口径，拖到孙权坐不稳那个位置。但他没算到周瑜来得这么快。更没算到周瑜手里捏着的是曲阿冶铁坊的真实数目——那个数字，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他隔着门缝看了一眼门外那些甲士，然后低声骂了一句什么，转头对管家说："……取册子来。"
朱家的铁料册子被送到太守府案上时，午时刚过一刻。是朱桓亲自送来的。他换了一身深青锦袍，腰间的玉带头天还好好的，今天换成了一根普通帛带。孙权看着他一头汗地走进后堂，没让他坐，也没说别的，只是接过了他双手奉上的铁料册子，翻到，目光扫了一遍，然后合上。
"朱公辛苦了。"孙权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往后这种事，不用等孤派人去催。册子上写什么，孤就信什么。孤信了，衙门里的空房就永远空着。"
朱桓低着头，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他张了张嘴想说"老夫理当效命"，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只拱了拱手，退了半步。孙权没再看他，低头翻开了册子，像是已经忘记面前还有人站着。朱桓站了片刻，自己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后堂侧门。
后堂只剩下孙权一个人。他把朱家那卷册子搁在案角，又拿出陆家和顾家的——这两家的册子是午后陆续到的，送册的人说"家主偶感风寒，不便亲至，特命人送来"。孙权没有追问"风寒"的真假，只把三卷册子按朱、陆、顾的顺序在案上摆成一排。三卷册子封口处都盖着族印，印泥颜色深浅不一，但内容倒都写得挺全。
他目光在三卷册子的封口处慢慢扫过，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三家都到了。缺铁的那两千两百斤，至少够打两千支弩箭。"
脑海深处，那道铜钟声应声而响：
【铁料登记令·次级任务完成。奖励：秦弩箭头模具×1，已存入系统空间。】
【当前江东六郡登记铁料总量：七千一百斤。其中曲阿冶铁坊实际出铁三千两百斤——与朱家册载数额一致。陆家、顾家各两千斤上下。】
【下一阶段主线任务解锁：匠户征集令。三日之内征召江东六郡铁匠、木匠、弓弩匠不少于二百人。】
孙权听完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把那三卷册子叠好，放到案头左手边第二个格子里，和昨夜那卷兵力册子并排搁着。阳光从窗格间漏进来，落在那些竹简的绳结上，把编绳上系着的一截朱红丝线照得发亮。他盯着那丝线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站起身走到窗前。
吴郡城午后的街面已经从早上的骚动中恢复了平静。巷口不再有人探头探脑，朱家的马车也早已驶回城南。一切看起来和昨夜没什么两样。但孙权知道，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已经从太守府出发，绕过了朱家的门楣、陆家的石狮子、顾家的影壁，正在整个吴郡城里悄悄收紧。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那个蹲在咸阳宫虚影屋脊上的鹰说的："二百个匠人。等他们到了，朕亲自去看第一把弩怎么铸出来。"
他说完这句话，窗外的日光正好落在他攥着窗棂的右手上，把指节处那道因为太用力而泛白的印痕照得分明。他松开手，那印痕在几息之间慢慢淡去，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窗外传来远远的、不知是哪家铁铺开炉的声音，叮当叮当的锤响隔着半条街传进来，被午后微暖的风揉散了。
孙权收回手，转身走回案后坐下，摊开一卷新的空白竹简，提起笔来，在第一行写了四个字：匠户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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