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射之后的第二天，孙权没去看吕成造弩。
他把校场清了出来，让周瑜把江东六郡的驻军名册翻了一遍，从中圈出了三支部队——程普的旧部、黄盖的水军、还有孙策生前从江北带过来的一支流亡士伍。三支加起来约一万人。孙权站在校场边，看着周瑜把人一批一批带进来，让他挑。
他挑人的标准很奇怪。
不看身量，不看刀法，不看骑术。他只让人排成一排，伸出双手，掌心朝上。然后他走过去，一个一个看那些手掌。老茧厚的留着，老茧薄、但指节粗的也留着。那些握惯了长矛、刀柄、船桨的手掌在他面前翻过去又翻过来，像一个老农在挑麦种。
有些兵卒被他看了掌心之后当场留下，站到校场东侧的空地上；有些被他扫了一眼就说"回去"。"回去"两个字从孙权嘴里吐出来时没有任何情绪，像在念一个与己无关的编号。被撵走的人有些不服气的，扭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被留下的、干瘦得像根竹竿的同袍，不明白自己哪里不如他。
周瑜站在孙权身后看着，看了半个时辰之后，他低声问了一句："你挑手掌的毛病，不看人？"
孙权头也没回："弩不需要人有多大力气。它只需要人端得稳、瞄得准、扣得下悬刀时不眨眼。"他偏头看了周瑜一眼，"握长矛的手太紧，扣悬刀时会抖。握船桨的手太松，托不住弩臂。你要的是那种——刀也拿过、但没把刀当命的兵。"
周瑜没有再问。他开始明白孙权挑人的逻辑了：这个人不是在建兵，是在选配弩的部件。
第一批三百人挑完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孙权让这三百人在校场东侧的空地上列了三个方阵，每阵百人。他走到方阵前面，站定，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三百双眼睛看着他——有些是老兵油子，眼神里带着"看这小孩能说几句"；有些是刚入伍不久的年轻兵卒，眼神里更多的是茫然。
"你们三百人，从今天起不归程普管，也不归黄盖管。"孙权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但校场空旷，每个字都送进了所有人的耳朵，"你们归这把弩管。"
他抬手，身后一名亲卫把一架弩端上来——吕成试射之后加紧赶制的第二架，还没上弦，但弩臂上的柘木已经在日光下泛出了暗沉沉的光泽。"吕成一天能出一架，第三天后一天能出三架。一个月后你们三百人一人一把，箭管够。"孙权拍了拍弩臂，"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弩端平，把望山对准，把悬刀扣下去。"
三百人安静地听着。有个站在第三排的老兵咧嘴笑了一下，被旁边的人捅了一胳膊肘，又抿回去了。孙权看见了那个笑，没有动怒。他走到那老兵面前，站定，然后说了一句："你笑什么？"
老兵的笑容收了收，但还是咧嘴道："主公，俺握了十年刀，您让俺改握这个……怕是不顺手。"
孙权看了他两息，然后回身从架子上取下那架弩，端起来，左肘内收，右臂绷直，瞄了校场东面大约一百五十步外一个废弃的草靶。"你过来。"老兵犹豫了一下，走上前来。孙权把弩递到他手里："端起来，瞄那个靶。"
老兵接过去时明显低估了那东西的分量，弩臂往下一沉，他赶紧加力托住，但平衡已经失了，弩口歪向了右边。他手忙脚乱地调整了两次，才勉强把望山对准了草靶的方向，但手臂已经开始发酸了。"端平它。"孙权说，"端平它三息，你就算过关，回去继续端长矛。"
老兵咬了咬牙，把弩臂往胸前收了几分，两肘绷住，肩膀下沉。弩口晃晃悠悠地对准了草靶，悬刀上他扣着手指的关节在微微发白。三息。他撑住了。把弩放回架子上时，他甩了甩酸胀的右臂，看了孙权一眼。孙权回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了方阵前面。"三百人分成三队，每队设十名什长。"孙权的声音重新提起来，像在念一道早已拟好的公文，"什长由周瑜来定。从明天开始，每日卯时校场集合，端弩、瞄靶、上弦、卸弦。前十天不准装箭。"
后面有人小声问了一句"空弦练什么"，被前面的人回头瞪了一眼。孙权当作没听见，继续说下去："第十一天装箭。练到每个人都能在五息之内完成上弦、瞄准、击发、复位四步，就算出师。走火的不罚，但脱靶十支以上的，当天加练一个时辰。"
三百人站在午后的日光里，大多数人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早上的"被挑中了"变成了"这玩意真能练出来？"，但没有人出声质疑——因为他们都记得昨天那阵从校场东面传来的、四百步外皮甲被洞穿的声音。那声音在吴郡城的军营里传了一整夜。
队伍散了之后，周瑜走到孙权身边，两人并肩站在空荡荡的校场上。"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他们上阵？"孙权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校场东面那排草靶上。日头偏西了，靶子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远处江面上泛着归鸟掠过时带起的水光。
"等他们能把弩端出我这样的姿势，就上阵。"孙权说。周瑜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他注意到孙权说这句话时，左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那个习惯性的动作，像是握着某样早就消失的东西的余温。
江风从西面吹过来，把校场上的浮土卷起来薄薄一层，贴着地面打着旋往东去了。孙权站在风里，把那架试用的弩从架子上取下来，放进了自己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转身往太守府方向走去。走出几步，他忽然说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被周瑜听见："对了，吕成说弩机产量提上来之后，要扩一批新匠人。这件事你来办。周瑜站在原地，看着孙权的背影越走越远。那个背影在暮色中渐渐被拉长，最后变成一个细长的灰影子，消失在太守府后院的月洞门里。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营地相反的方向走去。
天边的云层正在变色，从灰白转为浅橘色，再往深处走，是即将合拢的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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