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越的急报送到吴郡时,弩兵刚练到第十二天。
信使是余姚县派来的,腿上缠着渗血的粗布,从马上翻下来时整个人瘫在了太守府门前的石阶上。亲卫把人抬进后堂,孙权正在看吕成送来的弩机产量报表——从试射后第三日起,吕成带着二十几个匠人三班轮换,日产量已经从一架提到了三架,存弩数眼看就要过三十。
他把报表搁下,接过急报帛书展开。帛上的字迹潦草,末尾划了一道极深的墨痕,像是写信的人写到一半被什么打断了:"山越三族合兵,约两千人,三日前攻破县北两座屯粮堡,劫粮千余石。县城被围,求发兵相救——"
孙权看完,把帛书压在案上,面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窗外日光正好,照在那卷帛书边沿的干涸血迹上,把暗褐色的污渍晒成了一片浅棕。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到门口,对廊下侍立的亲卫说了一句:"传周瑜、程普来见。"
两盏茶的功夫,后堂聚了五个人。周瑜先到,站在舆图前面已经看了一遍余姚周边的地形;程普从城西赶回来,甲没换就进了门,听见"两千人"三个字时眉头一皱;张昭坐在末席,手边放着几卷各县送来的秋粮账册,还没来得及打开。
孙权没有寒暄,把急报传了一圈。"两千山越,破了两个屯粮堡,围了县城没攻进去。"他等众人看完了,开口说,"他们打的是围城耗粮的老主意。余姚县城的存粮撑不过一个月,但山越自己的粮也撑不了多久——劫了千石粮回去,省着吃也就够两个月。"
程普拍了一下案沿:"主公,末将请战!两千山越,末将带两千人去——"
"你正面去打,两千人对两千人,山越往山里一钻,你连追都追不上。"孙权接过他的话,语气不重,但程普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周瑜站在舆图旁边,手指在余姚县城东北侧的一条河谷上点了一下:"这条河谷是山越进出的必经之路。他们劫了粮要回山,必定走这条路。"
孙权看了他一眼:"你跟我想到一处了。"
程普还没反应过来,但周瑜已经转了身,目光落在孙权脸上:"你打算亲自去?"
"弩兵成军之后还没见过血。"孙权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那条河谷的走向从北往南划了一遍,"程普带五百步卒沿官道驰援余姚,声势做大些,让山越以为来的是主力。我带着三百弩兵从东北侧的山脊线绕过去——他们出谷迎战的时候,我们卡在他们退路上。"
程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周瑜一个眼神止住了。后堂里安静了一瞬。张昭坐在末席,始终没有开口,但他放在膝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
孙权转过身看着他:"张公,我走之后,吴郡交给你了。粮草调度、各郡文书、城防巡查,三日一报。若山越有余部流窜过来,你直接调黄盖的水军上岸拦。"
张昭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他穿着跟练弩兵那天一模一样的素色短袍,神情平淡得像是要去郊外看一趟田,而不是去打一场仗。张昭张了张嘴,最终只低头拱了拱手:"……老臣领命。"
周瑜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当夜戌时,程普率五百步卒从吴郡西门出城。旌旗在夜风中猎猎翻飞,鼓声震得街道两旁的窗户纸微微发颤,沿途百姓趴在窗台上看,互相传着"主公出兵了"的消息。同一时刻,吴郡南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三百个灰影鱼贯而出,每人背着一架弩,箭袋里各装十支箭,轻甲布履,脚步压得极轻。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匹青灰色的战马,马上坐着个穿素色短打的少年人,面容隐在夜色中。
孙权出了南门之后在马上顿了一顿,侧过头往回望了一眼。吴郡城墙上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条稀疏的亮线,像一根浮在黑暗中的细长绳子。他看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拍马跟上了队伍。三十里外的官道上,程普的火把队伍正在朝南推进。
脑海深处,那道铜钟声在他放下面罩的瞬间忽然响了一声,比平时短促,像一声提醒:
"山越平叛任务已触发。目标:余姚山越三族,约两千人。时限:三十日。当前剩余:三十日。提示:山越首领潘临,此人擅长山地游击,近五年劫掠江东二十余次,从未被正面击溃——"
孙权在心里截断它:"从未被正面击溃?"
他轻轻拍了一下马颈,催快了半步,跟上前面那排弩手的背脊。三百人的脚步声在夜色的掩盖下像潮水退去时最后一道水纹,很快就消失在官道以南的黑暗里。
"那就让他尝尝什么叫正面。"
马蹄踏过一块松动的碎石,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滚到路边的草丛里不见了。夜风从南面吹来,带着远山和草木的气息,把队伍中偶尔压低的咳嗽声吹散了。没有人说话,只听得见脚步声和弩身与甲叶轻轻碰撞的声响,在夜色中沉甸甸地往前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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