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一口粮,还三年命。”
那声音不是从粮袋里传出来的,而是从每一个刚咽下米的人骨头缝里一起响起。最前排的孩子手一松,粗瓷碗摔在地上,白米滚进泥水,米粒间却钻出细得像发丝的黑线。黑线缠上他的手腕,顷刻勒出一道暗红印子。
陆临渊从屋顶跳下去时,县仓前已经乱了。有人拼命抠嗓子,有人抱着粮袋往外跑,还有人坚称这是陆临渊在粮里下了邪术。赵承章的人混在人群里高喊“粮不够”“后面没了”,两句话像火星落进油里。
“东巷停领,西巷封口,中间的人把碗放下!”陆临渊抢过铜锣,连敲三声,“谁再喊粮不够,先把他嘴里的粮抠出来验一验!”
谢听雪已一剑钉住最先煽动的汉子,却没有立刻抓人。她扯开一只粮袋,黑沙只在底层,显然不是临时混入。楚玄微捻起一粒,脸色难得没有笑意:“命契。粮仓替全城人签的。”
赵承章站在阵光中央,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陆临渊,你以为百姓的选择能破局?他们只是饿。谁给粮,他们便信谁;谁让他们活过今晚,他们便把明日也交出去。”
陆临渊盯着粮袋里的黑沙:“无生教什么时候动的手?”
“从十年前第一座新仓建成时。”
“你也吃过县仓的粮。”
“本官自然不吃。”
“所以你从不信自己口中的秩序。”
赵承章神色不变:“掌秤的人,不必站在秤盘上。”
谢听雪剑气斩向阵线,地面却浮出无数百姓面孔。她若强行破阵,反噬会落到所有已吃粮的人身上。
楚玄微赶到,捻起一粒黑沙:“不是毒,是命契。要解除,必须让百姓自愿退还粮食,或者找到签契的源头。”
“百姓饿了几天,不可能把粮吐出来。”谢六道。
“那就找源头。”陆临渊看向赵承章,“签契的人不是百姓,也不是县令。是县仓本身。”
赵承章眼神微动。
寒江的粮仓建在旧朝国脉阵点上,十年来收纳百姓税粮。每一粒粮都带着百姓缴税时留下的民愿,久而久之,粮仓便像一个没有官职的“官”。无生教在仓基埋下命骨,让粮仓替全城百姓签了借命契。
要破契,必须让粮仓失去代表百姓的资格。
陆临渊忽然问杜寒江:“县仓账册在哪?”
“仓内二楼。”
“烧了。”
杜寒江一怔:“粮账若毁,全城税粮无凭,县衙会大乱。”
“正因如此。没有账,县仓便无法证明这些粮属于谁,也无法代谁签契。”
楚玄微却摇头:“普通火烧不掉民愿账。账册受县令印与城隍香火保护。”
“那就让县令自己烧。”
众人都看向陆临渊。
赵承章笑道:“你觉得本官会帮你?”
“不帮也行。”陆临渊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我原本打算明日交给太玄门上使,现在看来,可以今晚读。”
信封上写着:太玄门执法堂顾长庚亲启。
赵承章的笑意微微一敛。
陆临渊当众拆信,念道:“寒江县令赵承章,私藏国运石三千七百斤,以县仓命契抽取民寿,欲独开阴 门,谋夺门后仙藏。韩九功、周文鹤皆为其灭口所杀。另附六阳锁阴局阵图、历年流民名册与赵氏私银藏处……”
“你没有阵图。”赵承章道。
“我也没有三千七百斤国运石。”
“那这封信毫无用处。”
“太玄门不需要信是真的,只需要相信你有可能背叛。你今夜启动大阵,城中灵气冲天,顾长庚在百里外都能看见。等他到来,你猜他先问我一个通缉犯,还是先查你这个掌握阵法十年的县令?”
赵承章终于沉默。
这封信不是写给顾长庚的,是写给赵承章的。它要让赵承章知道,他已经失去独占解释权。一旦太玄门介入,县仓账册就会成为最致命的证据——上面记载每年国运石去向,真账假账都由赵承章承担。
“你在逼本官毁账。”赵承章缓缓道。
“我只是替县尊找一条清白之路。”
“毁掉县仓账,命契解除,本官十年经营尽废。”
“留下账,太玄门可能把你炼成问罪灯。县尊擅长选替罪羊,现在轮到你选自己。”
阵法仍在抽取百姓寿命。街上已有老人晕倒,孩童哭声四起。赵承章看着这座被自己经营十年的城,眼底第一次出现犹豫。
他不是舍不得百姓。
他舍不得自己的十年。
陆临渊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没有劝他行善,只让毁账成为代价更小的选择。
远处天际忽然出现一道青色剑光。剑光穿云而来,带着太玄门独有的雷纹。
顾长庚到了。
赵承章再无时间。他取出县令印,遥遥按向县仓。二楼窗户轰然洞开,账册自行飞出,在半空燃成金色火焰。
随着账册化灰,县仓上方浮现出一张巨大人脸。那是十年来无数百姓民愿汇聚出的“仓灵”。仓灵发出痛苦嘶吼,口中吐出一道黑色契书。楚玄微抬手一指,酒葫芦飞起,将契书收入其中。
黑色契书翻过来时,背面刻着九十道极细的横痕。前八十九道都已发暗,最后一道却像刚被刀尖划开。陆临渊只看了一眼,照骨镜背后的第十道纹便轻轻发热,像把这个数记进了账里。
粮食里的黑沙迅速失去光泽。
百姓额头红线逐一消散。
赵承章脸色苍白,像在一瞬间老了十岁。他看向陆临渊:“你赢了今晚。”
“县尊也保住了清白。”
“可你忘了一件事。”赵承章抬头望向越来越近的青色剑光,“太玄门来的人,不会在意百姓被借走几年命。他只在意谁动了太玄门的国脉。”
剑光落在长街中央。
来人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衣男子,背负长剑,袖口绣着七道银雷。他足不沾尘,目光先扫过打开的县仓,又看向地面的阵线,最后落在陆临渊怀中的照骨镜上。
“顾长庚,太玄门执法堂。”
他声音不高,整条街却瞬间安静。
赵承章上前行礼:“顾上使,此人盗取本门镇物,勾结谢氏余孽,破坏寒江国脉——”
顾长庚抬手,赵承章便像被无形巨力扼住喉咙,再说不出一个字。
“我没有问你。”
顾长庚走到陆临渊面前,伸出手:“镜子给我。”
陆临渊没有动:“这是我捡的。”
“太玄门遗失之物,天下无人有资格捡。”
“那你们丢东西的规矩倒很霸道。”
顾长庚眼中掠过一丝杀意,周围空气骤然沉重。谢听雪握剑,楚玄微却挡在陆临渊前面,打了个酒嗝。
“顾师侄,十年不见,脾气还是这么像你师父。”
顾长庚瞳孔一缩:“天机院弃徒楚玄微。”
“称呼太长,叫楚叔就行。”
“你也配?”
“你小时候尿我袖子上时,叫得挺亲。”
长街上有人没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顾长庚脸色彻底冷下。他背后长剑自行出鞘一寸,雷声滚动。可就在双方一触即发时,陆临渊手中那封原本写给顾长庚的信忽然自行燃烧。
火焰中浮出一行新的字:
“顾长庚,若你看见这封信,说明楚玄微已经找到无运之人。杀陆临渊,取其骨;留楚玄微一命,我亲自来收。”
落款只有一个古老的“弈”字。
顾长庚看到落款,神色骤变。
楚玄微则一把夺过燃烧的信纸,眼中再无半分醉意。
“这封信不是你写的。”他看向陆临渊。
“前半封是。”
“后半封是谁加的?”
陆临渊没有回答。
因为照骨镜里,那个坐在白骨王座上的“自己”正抬起手指,写下相同的“弈”字。 而镜中人的身后,缓缓走出一个与楚玄微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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