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玄微喝酒时有个习惯,第一碗慢,第二碗快,第三碗只抿一口便放下。陆临渊观察半日,发现他并非醉鬼,而是用酒量判断周围是否安全:第一碗试毒,第二碗借酒气遮掩灵识,第三碗若不喝,说明已察觉危险。
废酒坊里,他的第三碗一直没有入口。
“有人盯着?”陆临渊问。
“从我们进门起,屋顶有三只鸟,墙外有两条狗,地窖里还有一只耗子。”
“这也算监视?”
“鸟是太玄门养的,狗是县衙训的,耗子属于无生教。”
陆临渊看向角落,一只灰耗子正抱着花生啃,脖子上果然缠着极细红线。楚玄微弹出一滴酒,将红线烧断。耗子恢复自由后没有逃,反而把花生搬到他脚边,似乎感谢。楚玄微因此得意地说,连耗子都知道酒的好处,陆临渊不肯替师父付酒钱,是修行路上的重大缺陷。
楚玄微盯着雪地上的字,许久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与平日懒散不同,像一扇破旧木门忽然关紧,将门后的风雨全挡了回去。
陆临渊问:“写字的人是谁?”
“一个死人。”
“寒江最近领工钱的死人很多,不缺这一位。”
楚玄微抬脚将黑水踩散:“知道太早,对你没好处。”
“这句话通常有两种意思。第一,你不信我;第二,你怕我知道以后不信你。”
楚玄微拎起空葫芦:“第三,我渴了。”
谢听雪冷冷道:“城中随时会封锁,没时间陪你装疯。”
“姑娘,装疯的人至少知道自己在演。真正疯的,是那些以为天下照着规矩运转的人。”楚玄微牵过毛驴,“想知道答案,先去买酒。”
众人转移到城外一座废弃酒坊。酒坊主人早年欠楚玄微人情,地窖里藏着几坛劣酒。楚玄微拍开泥封,先闻后饮,神情郑重得像在祭祖。
陆临渊坐在对面:“我父亲欠你什么?”
“一坛酒,一条命,还有一句承诺。”
“他替你做过什么?”
“他把你从青铜棺里抱出来。”
楚玄微终于放下酒碗,讲起十六年前的旧事。
那一年九朝同时出现国运缺口,钦天监观测到一颗无名星从天外坠入寒江。太玄门、无生教、大晟密卫和北境谢氏都派人来找。楚玄微当时是大晟天机院最年轻的“执局使”,奉命推演无名星的下落。
“执局使是什么?”
“替皇帝把天下当棋盘的人。”
“听着不像好差事。”
“俸禄很高。”
“那就另说。”
楚玄微笑了一声:“我找到青铜棺时,陆守石只是个矿工。他比所有修士都先到一步,正抱着你往山外跑。太玄门说你是灾星,无生教说你是圣骨,大晟密卫说你属于王朝。只有陆守石说,你在哭,应该先找口奶喝。”
“后来呢?”
“后来我替他杀了追兵,他替我藏了你。”
“你为什么帮他?”
楚玄微灌了一口酒:“因为那天我第一次看见,一个连字都不识的矿工,比满朝文武更明白人该怎么活。”
他没有说完。十六年前显然还有另一场更大的背叛,牵涉雪地黑字里那个“楚师弟”。陆临渊没有逼问,只把话题转向父亲。
“陆守石七年前进了青铜门,为何还以死人身份领工钱?”
“领钱的不是他,是他留下的暗线。每月工钱数目对应一个地点。”楚玄微翻开薪册,“三百二十文、二百七十文、四百一十文……把尾数按矿道编号排列,是一条路线。”
陆临渊迅速算出坐标。路线从三号井开始,经北坡万人坑,最后指向寒江城地下。
“他把线索藏在工资里。”
“因为矿场所有人都相信账会骗人,却很少有人想到假账也能说真话。”
两人说话间,谢听雪接到旧部传讯。赵承章已下令关闭城门,搜捕所有三号井矿工家属;县仓则开始向城东富户售粮,普通百姓一粒也买不到。显然他察觉有人要动粮局,抢先制造恐慌。
陆临渊立即调整计划:“不能等商船。今晚先开县仓。”
谢听雪道:“强攻?”
“借。”
“向谁借?”
“向赵承章借他的名义。”
陆临渊让杜寒江写一份调粮手令。杜寒江身为总捕,笔迹和官文格式都熟悉,再配上楚玄微的假印,足以骗过外层守兵。但县仓内还有赵承章亲信掌握的“镇仓符”,没有县令血印无法开启。
楚玄微道:“镇仓符连着城中民愿。强行破符,会被百姓误以为有人劫粮,民愿反噬。”
陆临渊问:“若百姓自己来取呢?”
“那叫开仓,不叫劫仓。”
“所以我们先让他们知道粮是自己的。”
他写下三张不同告示。第一张贴给百姓,称县令体恤矿难,今夜开仓赈粮;第二张送给守仓县兵,称太玄门执法弟子将至,县令命他们分粮收拢民心;第三张送给粮商,称县仓将低价抛粮,催他们尽快把存粮卖给义仓避损。
三张告示内容彼此矛盾,却都能让看到的人采取陆临渊需要的行动。
谢听雪看着他:“你这是骗人。”
“赵承章用谎言让所有人互相猜疑。我只让他们暂时相信同一件事——今晚会有粮。”
“若最后没有?”
“那我就真成骗子了。”
楚玄微一边喝酒一边点头:“做人最怕欠酒,做局最怕欠结果。过程可以假,落到百姓碗里的米必须真。”
入夜后,告示悄然传遍城西。饥饿的百姓半信半疑地向县仓聚集。守仓县兵也收到调令,以为开仓是赵承章的意思,不敢贸然驱赶。粮商则急着出货,主动把粮车往义仓送。
局面像一盘被同时落下三枚棋子的棋。
赵承章很快反应过来,派出亲信封街,并亲自带县令印赶往粮仓。陆临渊早算到这一点,让谢听雪在半路截住他的车驾,却不杀人,只斩断车轴。
赵承章下车时,第一次与谢听雪正面相见。
“谢家余孽。”他并不惊讶,“十年了,你们还是只会躲在阴影里。”
谢听雪剑尖指地:“当年谢氏通敌的证据,是你递交朝廷的。”
“证据是真的。”
“你亲眼所见?”
“我亲手写的。”
赵承章笑得温和:“谢小姐,朝廷需要谢氏通敌,太玄门需要北境国脉,百姓需要一个结束战争的罪人。证据是真是假,重要吗?”
谢听雪眼底杀意骤起。
赵承章却继续道:“杀了我,县仓仍开不了。寒江六万百姓明日无粮,他们会把每一具饿死的尸体算在谢家头上。你想复仇,可以。先问问你的剑养不养得活一座城。”
谢听雪的剑停了。
这正是赵承章最可怕之处。他把自己的命和城中秩序绑在一起,让所有想杀他的人先背上百姓的重量。
就在此时,县仓方向忽然传来钟声。
第一声,镇仓符亮起。
第二声,仓门自行开启。
第三声,成千上万百姓发出欢呼。
赵承章脸色终于变了:“不可能,没有本官血印——”
“谁说开仓的是我们?”陆临渊从街角走出,手里牵着那只大白鹅,“县尊爱民如子,百姓都等着谢你。”
原来楚玄微没有破解镇仓符。他只是找到城隍庙的民愿钟,让三十七名获救矿工及家属当众叩钟,请求县令兑现告示中的赈粮承诺。民愿一成,镇仓符判断“县令开仓”是全城共识,便自行解锁。
百姓越相信赵承章是好官,赵承章越无法否认开仓是自己的命令。
赵承章望着陆临渊,神情从错愕变成一种奇异的欣赏:“你用本官的清白,开了本官的粮仓。”
“清白不用,放久了会发霉。”
“你以为赢了?”
赵承章抬起手。他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血痕,血滴落在街面,寒江城六处阵点同时亮起。县衙、矿场、粮仓、码头、城隍庙、万人坑之间浮现出巨大光线。
楚玄微猛地回头:“他提前启动六阳锁阴局!”
赵承章看向谢听雪,又看向陆临渊:“粮可以给百姓,命也可以。今晚之后,寒江城仍会感激本官。”
地面开始震动。
县仓刚刚打开的粮袋中,竟渗出一粒粒细小黑沙。无数百姓吃下的第一口米里,同时响起一个陌生声音:
“借一口粮,还三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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