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庚死牌上的“明日子时”,在当夜亥时先亮了一次。
那块令牌明明锁在县衙证物匣里,却隔着三重禁制渗出一滴黑血。血没有往下流,而是在匣盖上爬出两个歪斜小字:借名。等顾长庚赶来时,字已干成一层薄痂,刮下后又露出更旧的雷纹,像有人早在许多年前便替他预备了一个死者身份。
同一时刻,寒江城落下红雪。雪在半空洁白,沾到青砖便渗成血色。城隍庙的民愿钟无人敲击,却每隔九息自鸣一声。第九声后,神像眼角流出一线黑水,正指向庙后那块刻满历任县令姓名的石碑。
陆临渊把死牌包进油布,塞给陈铁算盘:“若我没回来,明日子时前把它砸了。”
陈铁算盘掂了掂:“太玄门令牌,砸坏要赔吧?”
楚玄微接过死牌晃了晃,里面传出极轻的敲击:三短一长。与三号井矿工求援的节奏完全相同。顾长庚的名字和陆守石的死籍,显然被同一套东西记过。
陆临渊和楚玄微来到城隍庙后院。
死牌在油布里又跳了一下。廊下的谢六同时抬头,茫然问道:“方才是不是有人叫我去县衙领一具尸体?”他失去的三年记忆里,显然也藏着“借名”的痕迹。陆临渊把这句话记在纸角,没有当场追问。
谢听雪正在安置三十七名矿工。命骨虽已解开,他们的魂魄仍被青铜门沾染,多数人一闭眼便会梦见倒生巨树。有人梦中不停挖自己的胸口,有人醒来后认不出家人。谢六情况最好,却也失去了三年记忆。
“他不记得近三年发生的事。”谢听雪道,“包括为何来寒江。”
谢六坐在廊下,茫然看着她。他仍本能地行护卫礼,却不知道自己为何称她“小姐”。
陆临渊心里一沉。照骨镜拿走记忆,无生教也用记忆付命债。两者或许同源。
楚玄微查看矿工后颈的命钉伤口:“红雪不是天象,是三号井在吐出被借走的记忆。今晚有人要重新祭井。”
“顾长庚已经封锁矿场。”
“封的是地上入口。yin 门若只能从井口进,早被矿工挖穿了。”
父亲薪册中隐藏的路线,最终指向寒江城下。陆临渊取出路线图,与楚玄微的六阳锁阴图重叠,发现终点正是城隍庙神像下方。
三人移开神像后的供桌,露出一块刻满历任县令名字的石碑。碑上共有二十一人,最早可追溯到三百年前的旧朝。其中十九个名字已经灰暗,赵承章的名字仍带官气,另有一个被人彻底凿去。
“寒江城不是大晟所建。”谢听雪道,“旧朝名为大胤,三百年前一夜覆灭,史书只记‘天灾’。”
楚玄微摸着被凿去的位置:“这里原本刻的是大胤最后一任寒江县令,也是开青铜门的人。”
“谁?”
“陆沉舟。”
陆临渊怔了一下。都姓陆,未必有关,可照骨镜中的白骨王座、无运之身、父亲带他逃亡,这些线索很难让人相信只是巧合。
石碑底部有一个小孔,形状恰好与薪册中夹着的钥匙相符。陆临渊插入钥匙,碑后传来机关转动声。神像缓缓移开,露出向下石阶。
潮湿冷风从地下吹来,夹着若有若无的哭声。
楚玄微点燃一张照明符,却将符塞给陆临渊:“你走前面。”
“师长不该保护晚辈?”
“我还没收你为徒。”
“那你更不该使唤我。”
“符是我的。”
陆临渊看了一眼手里光亮的符,认命走在最前。谢听雪跟在他身后,楚玄微最后,理由是防止有人偷袭。陆临渊觉得他主要是方便逃跑。
地下通道不像矿道,更像一座倒着修建的县衙。每往下一层,墙上便出现一个官署:户房、刑房、礼房、兵房。桌椅全倒悬在洞顶,地上则铺着一面面铜镜。人走在镜上,倒影却坐在头顶的官位中。
陆临渊低头时,镜中自己穿着黑色官袍,胸前绣九爪骨龙。他抬头再看,洞顶官位空空如也。
“别盯太久。”楚玄微提醒,“这是大胤的逆衙。传说大胤末帝认为天下官员只知仰望皇权,不知俯看百姓,便命人在地下建倒衙,让官员死后倒过来审自己。”
“有效吗?”
“大胤亡得很快。”
“看来效果一般。”
通道尽头是一口古井。井沿上摆着九只青铜碗,每只碗里都盛着不同颜色的水。赵承章站在井边,身上没有官袍,只穿白色中衣。他身旁有十二名县衙官吏,皆双目紧闭,手腕被割开,鲜血流入碗中。
被太玄门扣押的赵承章,竟先他们一步来到这里。
“顾长庚抓的是替身。”谢听雪低声道。
赵承章转身,神色平静:“不是替身,是本官的一部分。县令印承一城官气,只要百姓仍认本官为县令,任何一张写着赵承章名字的皮,都可以替本官坐堂。”
“你准备祭井逃走?”陆临渊问。
“逃?”赵承章摇头,“寒江是本官十年心血,为何要逃?我只是在顾上使查清真相前,把真相变成他愿意看到的样子。”
井中传来锁链拖动声。
十二名官吏的血流入九碗,混成一条细线落入井内。红雪正是从井中升起的命雾。赵承章要用官吏性命重写寒江城的记忆,让所有人相信无生教之事都是韩九功和周文鹤所为。
“城里有六万人。”陆临渊道,“你改得了所有人的记忆?”
“人只需要忘记最关键的一点。例如忘记见过县仓黑沙,忘记听过国运石,忘记三号井还有三十七人。剩下的谎言,他们会自己补全。”
“那你为何不直接让大家忘记我?”
赵承章看着他:“因为无运之人不受官气改忆。你会记得,也会不停提醒他们。所以你必须死在祭井前。”
井壁忽然伸出无数灰白手臂,抓向三人。谢听雪挥剑斩断,断臂却化作纸张,上面写着寒江百姓的姓名。每斩一只手,城中对应之人便会失去一段记忆。
她立刻收剑。
赵承章早已将全城户籍炼入古井。
楚玄微脸色阴沉:“这是人籍祭。大晟律法明令禁止,太玄门知道也保不住你。”
“所以你们不会活着出去。”
赵承章抬手,九只青铜碗同时翻转。井底升起一张巨大官印,印面不是“大晟寒江”,而是“大胤沉舟”。
陆临渊怀中的照骨镜疯狂震动,像要挣脱出去。镜中白骨王座上的帝冠发出金光,与官印遥相呼应。
赵承章第一次露出贪婪:“果然。照骨镜就是大胤失落的镇国祖器。只要以你的无运之骨祭井,我便能继承旧朝国脉,在大晟之下另立一座影国。”
“当县令不够,还想当皇帝?”陆临渊问。
“做官是替别人写账。做皇帝,才能决定天下怎么记。”
井中官印轰然压下。
楚玄微一步踏前,身后浮现一张黑白棋盘。棋盘只有十九道线,却笼罩整个地下逆衙。所有灰白手臂在格线上停住,像被无形规则束缚。
“赵承章,”他冷声道,“你知道我为何十六年不再下棋吗?”
赵承章皱眉。
“因为我一落子,就有人把自己当皇帝。”
楚玄微抬指点落第一枚白子。
白子落处,九只青铜碗中的一只忽然倒转方向,将血重新灌回官吏体内。
可同一刻,井底也升起一枚黑子。
黑子上刻着那个古老的“弈”字。
一个含笑声音从井下传来:“师弟,你终于肯继续这盘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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