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那声“师弟”落下,楚玄微手里的第三枚白子悬在半空。
赵承章等的就是这半息。他掌中的“大胤沉舟”官印骤然翻转,整座逆衙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倒扣下来。九只青铜碗同时震响,十二名官吏腕上的血逆流成线,直奔古井。
谢听雪横剑顶住压下的官印,鞋底在镜砖上犁出两道长痕。井中黑子却替楚玄微落下,正好封住他下一步能走的位置。
“你师兄真了解你。”陆临渊盯着棋盘道。
楚玄微咬开酒葫芦塞子,眼中没有半分醉意:“所以才麻烦。”
照骨镜贴在陆临渊胸口,镜背那道新生棋纹也跟着跳了一下。井底的人不只熟悉楚玄微的棋路,连他会在什么时候犹豫、会先救谁,都算得太准。陆临渊忽然觉得,他们此刻不是闯进一盘旧棋,而是按对方预留的位置重新坐下。
“陆临渊!”她喝道,“想办法!”
“正在想。”
“快些!”
“催得太急通常只会想出馊主意。”
陆临渊嘴上仍贫,眼睛却一直盯着井沿九只青铜碗。每只碗对应一种官署职权:户籍、刑狱、赋税、兵役、祭祀、工造、驿传、粮仓与县令总印。赵承章通过它们调用寒江百姓的身份和记忆,而楚玄微刚才逆转的是“户籍碗”。
若要完全停止人籍祭,必须同时逆转九碗。楚玄微被井下黑子牵制,谢听雪挡住官印,陆临渊一个凡人根本无法接近。
可他不需要自己动手。
“顾长庚!”陆临渊朝通道上方大喊,“太玄门国运石都在井里!”
声音沿逆衙层层回荡。
赵承章冷笑:“顾长庚仍在县衙审我的替身,听不见。”
“我不是喊给他听。”
陆临渊把照骨镜举向洞顶。镜面将声音和景象同时折射,穿过一层层倒悬官署,最终映入地上城隍神像的双眼。城隍庙正被太玄门符兵封锁,顾长庚留下的监察雷符就贴在神像后。
“他在城里布了七道监察符。”陆临渊道,“你以为我没数?”
赵承章脸色骤变,抬手欲毁镜子。
楚玄微第二枚白子恰在此时落下,定住官印一瞬。谢听雪抓住机会,剑尖挑起陆临渊,将他连人带镜送到半空。赵承章一掌落空,打碎整面镜砖。
监察雷符被照骨镜唤醒。
一道青雷从城隍神像劈入地下,贯穿数十丈土层,正落在古井旁。顾长庚从雷光中走出,衣袍无尘,脸色却比雷云更冷。
“赵承章。”
赵承章立刻收起大胤官印,仿佛方才一切与他无关:“顾上使,此地是无生教祭坛。本官追查至此,正要阻止——”
顾长庚一剑刺穿他的肩膀,将他钉在井壁上。
“我没问。”
陆临渊在一旁真诚道:“顾上使审案确实省时间。”
顾长庚扫他一眼,目光落向井底黑子。黑子上的“弈”字正在缓缓转动,周围逸散出的气息令他背后的雷剑自行鸣响。
“弈天遗局。”顾长庚沉声道,“执法堂追查十六年,竟藏在寒江。”
楚玄微道:“别靠近。那不是遗局,是他留下的一只眼睛。”
井下声音再次响起:“长庚,你师父近来可好?”
顾长庚神色一震:“你认识家师?”
“他欠我一条命。”
“妖言惑众!”
顾长庚并指引雷,七道剑气直入井底。黑子并不抵挡,反而将雷光全部吞下。井中倒生巨树的虚影迅速清晰,树枝上挂着一颗颗发光棋子,每一颗内都封着一张人脸。
陆临渊认出其中几张——韩九功、周文鹤、于礼房,甚至还有刚被顾长庚抓走的赵承章替身。
“那些不是魂魄,是选择。”楚玄微道,“弈天监主能把一个人曾经做过的选择炼成棋子,再推演他未来可能做什么。”
“他能预知未来?”谢听雪问。
“不能。可当他把所有人的欲望、恐惧和利益都算进去,未来便只剩少数几条路。”
陆临渊看向井底。镜中白骨王座上的“自己”也在看那棵树,仿佛二者相识。
顾长庚已被激起杀意,连续出剑。每道雷剑都让黑子壮大一分。陆临渊忽然明白井下人为何故意与他对话——对方需要太玄门雷法替黑子破开封印。
“停手!”
顾长庚不理。
“他在借你的剑开门!”
顾长庚剑势顿了一瞬,可第七道雷光已经落下。黑子表面轰然裂开,露出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青铜门后的苍白巨手再次探出,这一次足有半座石桥大小。
赵承章被钉在井壁上,却忽然笑了:“诸位,多谢。”
他肩头血液沿剑锋流入井中,九只青铜碗同时转黑。原来顾长庚刺他的那一剑,也在赵承章计划内。太玄门弟子之血、县令官血、无运之镜和弈天黑子,四把钥匙终于齐全。
“他利用我们互相出手。”谢听雪道。
陆临渊却摇头:“不止。他还想让顾长庚承担开门的罪名。”
一旦青铜门彻底开启,太玄门执法弟子亲手劈开封印的事实便无法抹去。赵承章即使失败,也能把太玄门拖下水。
顾长庚终于意识到自己被算计,抬手拔剑。赵承章却任由肩骨撕裂,主动从剑上挣脱,纵身跳入井中。
“本官十年经营,岂会只等一个机会!”
他被巨手抓住,却没有被吞噬。大胤官印融入手背,巨手表面迅速长出官袍和血肉。赵承章竟要借门后存在的躯体,炼成自己的“县国法身”。
楚玄微的棋盘再度落下三枚白子,试图封井。井下黑子逐一迎上,二者在半空碰撞,每次碰撞都让附近官署崩塌一层。
陆临渊发现,黑子对楚玄微的落子极熟悉,几乎总能提前一步。师兄弟曾经共同学棋,楚玄微所有习惯都在对方算中。
“别和他下。”陆临渊喊道。
“现在不下,门会开。”
“用他的棋盘,照我们的规矩下,永远赢不了。”
楚玄微转头:“你有规矩?”
“没有。”
陆临渊抓起地上一把碎镜片,全部撒进古井。镜片折射顾长庚残留的雷光,让井中出现数百个真假不一的棋盘。黑子只能推演确定的选择,却无法同时判断数百个幻象。
“顾上使,”陆临渊道,“赵承章已经与门后邪物合一,按太玄门规矩,该怎么办?”
“斩。”
“那就斩他握官印的左手。别斩门。”
顾长庚这次没有迟疑。雷剑化作一线,穿过数百镜影,精准斩断巨手左腕。赵承章惨叫,官印与巨手一同坠入井底。
失去县令总印,人籍祭停止。九只青铜碗中的血倒流,十二名官吏陆续苏醒。楚玄微趁机封住井口,黑子被重新压下。
可赵承章并未死。他只剩半具身体,借一条灰白手臂爬上井沿。顾长庚正要补剑,陆临渊却拦住:“留活口。”
“他已入魔。”
“活着的县令,比死了的邪魔值钱。”
顾长庚冷声道:“你想用他指证无生教?”
“不,我想用他指证太玄门里的人。”
赵承章抬头,血肉模糊的脸上露出笑意:“你终于看明白了。无生教能在太玄门辖地经营十年,没有内应,谁信?”
顾长庚剑尖一颤。
陆临渊蹲到赵承章面前:“说出内应,你可以活。”
“本官凭什么信你?”
“你不用信我,只需相信顾长庚比我更想知道。”
赵承章看向顾长庚,目光充满恶意。他张开嘴,吐出一个名字。
就在声音出口前,一道细如发丝的剑气从顾长庚袖中自行飞出,洞穿赵承章眉心。
顾长庚猛地低头。
那不是他的剑意,却藏在他的执法令牌里。
令牌背面,原本刻着顾长庚名字的地方,不知何时变成了另一个人:
执法堂长老,沈无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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