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柜里的三十七颗人头同时眨了一下眼。
没有人说话,库房却响起整齐的翻页声。无脸人坐在柜前,仍慢吞吞抚平账角,仿佛他们闯入的不是藏尸地,只是一间加班到深夜的账房。下一刻,三十七张嘴齐齐张开,念出太玄门入门口诀。
第一句落下,屋顶雷阵亮了一层。第二句落下,柜门自行合拢。第三句尚未念完,陆临渊已看见死籍册空白处浮出一个名字——顾长庚,状态‘留用’,时辰正是明日子时。
他这才明白,镜中死牌不是预言。有人要先把顾长庚写成死人,再借他的身份杀人。
陆临渊握紧账刀,掌心很快被旧木柄磨出汗。父亲教过他削绳、裁纸,却没教过刀该怎样刺进一个会说话的东西。他不知道籍傀里还剩不剩活人的意识,只知道再犹豫一息,三十七颗头便会替死去的人杀更多活人。
无脸人回头的瞬间,三十七颗人头同时张嘴。
它们没有发出惨叫,而是整齐念诵太玄门入门口诀:“清气上行,浊气下沉,雷为天律,剑为人刑……”
声音层层叠叠,在狭窄库房中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韵律。每念一句,墙上的禁制便亮一层。顾长庚刚接管县衙时布下的太玄雷阵,竟被这些人头从内部唤醒。
“是陷阱!”谢听雪一剑斩向无脸人。
无脸人身体像纸一样折起,避开剑锋。他额头死籍纸脱落半角,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缝线。那不是活人,而是一具用多张人皮和身份拼成的“籍傀”。
楚玄微掐诀封阵,却发现雷阵不听他的灵力:“这些头颅生前都是太玄门弟子,令牌和口诀能让阵法判定我们是入侵者。”
库房门轰然关闭。
雷光从屋顶垂下,化作数十柄青色刑剑。顾长庚若感知到阵法启动,赶来至少需要十息,而这十息足以把凡人劈成十遍。
陆临渊没有修为,身体却先于思考扑向最近的账箱。第一柄雷剑擦过肩头,将衣服和皮肉一同撕开。剧痛让他眼前发黑,照骨镜从怀中滑落。
镜面落地,恰好照见无脸人的骨相。
籍傀没有骨头,体内只有一张卷起的名册。名册上三十七个名字对应三十七颗头颅,最末一行则写着“陆临渊”。
对方要把他的身份也缝进去。
无脸人五指张开,指尖飞出五条纸带,缠向陆临渊四肢和脖颈。谢听雪被雷剑牵制,楚玄微要护住陈铁算盘,一时都无法援手。
陆临渊抓起地上的死籍册,挡住第一条纸带。纸带触及册页,立刻像蛇一样钻入“陆守石”名字下方,试图调用这个死者身份。
他忽然明白籍傀的弱点。
它能控制身份,却必须遵守官籍逻辑。一个名字不能同时既死又活,既是矿工又是太玄弟子。它越强,依赖的规则越多。
“陈先生!”陆临渊喊道,“把三十七人的死亡印全撕掉!”
陈铁算盘虽不明原因,仍扑向账册。他十指翻页极快,找到人头对应名字,将死亡印页一张张撕下。
死籍记录一变,三十七名“死者”在官籍上重新成为活人。
人头口中的口诀顿时混乱。活人不可能只有头而无身体,籍傀为了维持身份,必须在“人已死”和“人仍活”之间选择。三十七枚弟子令剧烈震动,雷阵出现短暂失控。
谢听雪一剑斩碎七柄刑剑,楚玄微趁机按住阵眼。
无脸人却不退,五条纸带骤然合一,穿透死籍册,缠住陆临渊左腕。纸带上浮出一行行文字:寒江人,十六岁,无父无母,矿场账房,杀韩九功,焚三号井,盗太玄祖器……
那些是别人替他写下的身份。
每多一行,陆临渊便觉得身体沉重一分,仿佛真被这些罪名钉在原地。
照骨镜忽然映出他体内那道无运骨纹。骨纹不属于任何官籍,也不接受任何名字。纸带写到“陆临渊”三字时,墨迹自行断裂。
无脸人第一次出现慌乱。
“你……没有命籍……”
“所以你的账收不到我头上。”
陆临渊反手抓住纸带,用力将籍傀拉向自己。无脸人本可挣断,却因纸带仍连接死籍册,强行断开会失去三十七个身份。
这就是贪多的代价。
陆临渊从袖中抽出账刀。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用刀杀人。刀短,刃钝,手也在抖。他没有热血沸腾,只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闻见库房里的血腥和旧纸味。
籍傀不是人,可它缝着三十七张人皮,额头下面甚至可能藏着一张活人的脸。
陆临渊停顿了半瞬。
无脸人抓住机会,另一只手刺向他胸口。
谢听雪的声音从雷光后传来:“它在拖你。动手!”
陆临渊眼神一沉,账刀沿纸带切入籍傀胸口。他没有胡乱劈砍,而是对准镜中名册卷轴的装订线,一刀划到底。
缝线断裂。
三十七张人皮同时从籍傀身上脱落,像被风吹散的旧告示。无脸人胸腔里那卷名册展开,露出中央一枚黑色棋子。
棋子刻着“士”。
陆临渊第二刀刺下。
黑棋发出尖锐鸣响,释放出一道精神冲击。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涌入脑海:三十七名太玄弟子被诱入矿井、活活割头;一名戴半面金具的男子用楚玄微断指按下身份印;赵承章在旁观看;还有一座藏在太玄门第九层的青铜棺。
冲击几乎撕裂神魂。
陆临渊咬破舌尖,仍没有松刀。他把刀柄向前推,直到黑棋彻底碎开。
黑棋裂成粉末,那卷名册也随之摊开。最后一栏写的不是陆临渊,而是顾长庚:先注销活籍,再以其执法身份启动县衙雷阵,事成之后“留用”。
镜中那块写着“明日子时”的死牌至此才有了解释。对方从未打算按时杀顾长庚,而是要在那个时辰之后,让一个已经死去的名字继续替太玄门执法。
籍傀动作停止。
雷阵也在同一刻熄灭。
顾长庚破门而入时,只看见陆临渊跪在满地人皮中,手握染黑的账刀。三十七颗人头已经闭眼,弟子令散落一地。
“谁杀了他们?”顾长庚声音发颤。
陆临渊把看到的记忆说了一遍,包括半面金具男子和沈无律可能的联系。顾长庚逐一收起弟子令,其中几枚属于他早年相识的同门。
“这些人十年前奉命下山,宗门记录是叛逃。”
“死人不会替自己申辩。”陆临渊道。
顾长庚看向他手里的刀:“你杀了籍傀?”
“算是。”
“第一次杀?”
“它不是人。”
“你在说服我,还是说服自己?”
陆临渊没有回答。他的手仍在轻微发抖,不是怕血,而是怕方才那半瞬迟疑。如果谢听雪没有提醒,他可能已经死了;可若以后不再迟疑,他又会不会变成赵承章那样,只把每个人看成一笔该结清的账?
谢听雪走过来,拿走他手中的账刀,用布慢慢擦净:“记住这一次。不是记住你杀了什么,而是记住你为什么必须动手。”
陆临渊抬眼:“你第一次杀人时,也有人这样说?”
“没有。”
“那你怎么撑过去?”
“我杀了第二个。”
楚玄微在旁边叹气:“姑娘,你安慰人的本事,和她的剑一样锋利。”
顾长庚从籍傀残骸中找到一封密令。密令以沈无律名义签发,命寒江附近的青槐村“举村迁移”,若不从,按无生教同党处置。
青槐村正是三十七名矿工多数家属被转移的地方。
密令日期是明日,执行队伍却已在今晚出发。
窗外远处,一道火光冲上夜空。
那是青槐村的方向。
而火光中,隐约升起一扇比三号井更大的青铜门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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