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村令送到青槐村时,差役还带来一份自愿迁村文书。只要全村按手印,官府便把焚毁写作防疫搬迁,每户补偿两斗陈粮。老族长看不懂字,却认得纸边官印,问若不签会怎样。差役说照样烧,只是没有粮。陆临渊让人把文书逐句念给全村听,再让每户自行决定。最后无人按印,不是因为两斗粮不重要,而是不愿让后人从官档里读到祖屋是他们自愿放弃。赵承章想买的不只是土地,也是未来对这场火的解释权。
青槐村接到迁村令时,村民最初并没有反抗。官府每隔几年便以修河、剿匪、避灾为名让村落迁移,穷人对命令的第一反应往往是收拾,而不是追问。直到黑甲卫要求所有人只带一件衣服、不得带祖谱和田契,老族长才意识到这不是迁居,是抹去。
村中年轻人想拼命,老人却压住他们。二十名修士足以杀光全村,勇敢只能让火提前点燃。他们把孩子藏进地窖,把族谱分成十份塞进不同人怀里,甚至安排谁在被抓后故意说错人数,尽量给逃走者留下身份。
陆临渊赶到时,看见的不是一群等救的百姓,而是一群已经用自己方式抵抗了半夜的人。这让他在设计法界时格外坚持由村民自己举起税契。若只是修士替他们挡火,下一次仍需等待另一个强者;只有当他们知道手里的凭证也能成为力量,规则才不再只属于识字的官员和会法术的仙门。
青槐村在寒江城东南四十里,背靠青槐岭,村前只有一条狭窄山道。
陆临渊等人赶到时,山道两侧已被火油浇透。数百名村民挤在祠堂前,哭喊声被风送出很远。执行“迁村令”的不是普通县兵,而是二十名身穿黑甲的太玄门外事卫,领头之人戴着半面金具,腰间悬一枚赤色执法牌。
正是籍傀记忆中的那张脸。
顾长庚在山口停下,手指握紧剑柄:“沈长老座下亲卫,洪烈。”
洪烈也看见了他,隔着火线抱拳:“顾师弟,奉长老令,青槐村窝藏无生教余孽,立即迁离。村民抗命伤人,现按宗门规矩清剿。”
“谁伤了人?”顾长庚问。
“一个村童用石头砸伤外事卫。”
楚玄微探头看了看。那名被砸伤的黑甲卫正捂着额头,伤口约有米粒大,神色却像刚从千军万马里捡回一条命。
“好重的伤。”楚玄微感叹,“再晚半个时辰,怕是要自己好了。”
洪烈冷眼扫来:“天机院弃徒也在。看来长老判断无误,此村确与邪道勾结。”
村外已立起十二根焚风柱。一旦启动,火油会在风阵中化作火墙,把村庄连人带屋烧成灰。这样既能灭口,又能在灰烬中留下“无生邪火”的痕迹。
陆临渊问身边获救矿工:“村里有多少人?”
“六百七十一口,老人孩子占一半。”
“后山有路吗?”
“有猎道,但昨夜塌了。”
“水井几口?”
“三口,村东两口已经被封,只剩祠堂井。”
洪烈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做足了让全村无处可逃的准备。
顾长庚向前一步:“焚村令需执法堂三名执事会签。给我看令。”
洪烈取出一卷赤色法旨,远远展开。上面确有三枚印章,包括沈无律的执法长老印。顾长庚用灵识扫过,法旨无伪。
“师弟。”洪烈道,“你查案心切,被奸人蛊惑,长老不怪你。现在交出照骨镜和陆临渊,我可以当此事没有发生。”
“若我不交?”
“你便是同党。”
顾长庚的脸色一点点冷下去。他信规矩,所以最痛苦的不是发现有人违背规矩,而是发现罪恶本身被写成了规矩。
陆临渊低声道:“你若现在拔剑,便等于承认焚村令合法,只是执行者之间意见不合。”
顾长庚看他:“你有办法让法旨失效?”
“法旨说村民抗命伤人,所以先证明没人抗命。”
“众目睽睽,那个孩子确实扔了石头。”
“扔石头的前提,是他们已经进入村中强迁。迁村令本身是否合法,取决于青槐村是不是无生教同党。”
“如何证明不是?”
陆临渊看向祠堂上空那扇模糊青铜门影:“反过来证明。若村中真有无生教祭坛,洪烈该封锁调查,而不是立即放火。火一烧,所有证据都没了。最急着灭证的,通常不是查案的人。”
他提高声音,向村内喊:“青槐村族老可在?打开祠堂,把村谱、田契和近十年赋税凭证全搬出来!”
洪烈皱眉:“你想做什么?”
“配合迁村。”
村民本来惊恐,听见陆临渊的声音仍不明所以。陈铁算盘赶到祠堂前,带人迅速搬出数十箱文书。陆临渊又让村民把家中刻有姓名的农具、婚书、墓契全部堆在空地上。
这些东西不是宝物,却共同构成一个村庄被官府承认的“人籍根”。
“焚风柱借的是宗门辖地之火。”楚玄微明白过来,“只能焚烧被判定为邪地的区域。青槐村若仍有完整官籍和税契,就属于大晟治下良民地,宗门火不能越过王朝法界。”
洪烈冷笑:“县令已死,寒江官籍无人主持。”
“县令死了,税收没死。”陆临渊从村谱中抽出一沓盖章粮票,“青槐村今年的粮税,县衙收得一文不少。大晟可以不保护百姓,但不能一边收税,一边说他们不是百姓。”
村民中传出压抑笑声。有人第一次觉得平日恨得牙痒的税票竟也能救命。
陆临渊让所有村民把税票、田契和户籍纸举起。六百多份凡俗纸张同时承载民愿,在村庄上空形成一层淡金色光幕。
洪烈见势不妙,直接启动焚风柱。
火浪沿山道扑来,撞上金色法界,发出轰鸣。前排村民被震得后退,却没有人放下手中纸张。一个白发老农高喊:“老子交了四十年税,今日总算见着回头钱了!”
更多人笑着应和,恐惧竟被这句粗俗的玩笑冲淡。
法界越发稳固。
顾长庚看着这一幕,缓缓拔剑:“洪烈,焚村令依据不成立,立即停阵,随我回宗门受审。”
洪烈道:“你为了凡人,违抗师命?”
“师命不高于执法堂律。”
“律也是长老定的。”
“所以他也可以受审。”
顾长庚的剑彻底出鞘。青雷照亮山谷,二十名黑甲卫同时列阵。双方同出太玄门,所用剑诀、步法和阵势几乎一样,任何一方先动手都将陷入熟悉而残酷的消耗。
陆临渊却注意到,洪烈不断看向祠堂井口。
真正目标不只是灭口,而是井下的门影。
“谢听雪,井!”
谢听雪已经行动。她一剑劈开井栏,纵身跃入。洪烈脸色大变,舍弃顾长庚直扑祠堂。楚玄微甩出酒葫芦拦路,葫芦里的命契却突然震动,黑沙从塞口涌出,反缠他的手腕。
无生教也在等这一刻。
井底传来谢听雪的冷喝和金铁交击声。片刻后,一具浑身燃火的尸体从井中飞出,胸前穿着谢氏旧部铠甲,手里抱着一块跳动的黑色石心。
洪烈看见石心,脱口而出:“国脉子心!”
陆临渊听得清楚。
青槐村井下藏着寒江国脉的一部分。沈无律焚村,是为夺心。
火尸落地后竟抬起头,露出谢六的脸。
谢六明明刚才还在村民中。
众人下意识回望,原本站在谢听雪旧部旁的“谢六”也抬起头。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隔着火线对视,其中一个露出诡异笑容。
“小姐,”两个谢六同时开口,“你该相信哪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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