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里的风从四面墙缝钻进来,吹得供桌上半截土地公像不断点头。谢听雪把仅剩的清心丹碾碎,分给谢六和陈铁算盘,自己没有服。她肩头在井下被巨手余劲震伤,握剑时手指偶尔发颤,却始终站在最靠近门的位置。
陆临渊注意到她每次听见“殿下”二字,呼吸都会短一瞬。那不是习惯被人尊称的反应,而是长期躲避某个身份的人,在听见旧称时本能警觉。他没有追问。秘密就像伤口,强行掀开只能看见血,未必看得见真相。
谢六醒来后曾试图向谢听雪行跪礼,被她用剑鞘挡住。她说这里没有殿下,只有要一起活着出去的人。谢六改口叫小姐,眼里却仍是臣属的敬畏。陆临渊因此更加确定,所谓异姓王后人的解释并不完整。只是眼下县衙围城、无生教追来,真假身份的重要性远不如谁愿意在背后替谁挡一刀。
寒江城的捕快办案有三快:贴告示快,抄家快,分赏银更快。
至于抓人,通常排在吃完午饭以后。
可这一次,陆临渊值一百两,足够让所有捕快忘记早饭。面馆前后都被堵住,屋顶上伏着弓手,带队的是县衙总捕杜寒江。此人四十余岁,左颊有一道刀疤,据说年轻时曾独自追杀三名水匪,也据说那三名水匪是他欠债不还的债主。寒江百姓更愿意相信后一个版本。
“陆临渊!”杜寒江在外喝道,“放下兵器,出来受缚!”
陆临渊看了看自己的账刀。刀刃不过半尺,平日用来刮错字,真打起来大概只能让对方账目清白。
“杜总捕误会了。”他隔门回应,“我没有兵器。”
“那你怀里鼓的是什么?”
“欠条。”
“少废话!”
“欠条若多,也能压死人。”
谢听雪已经观察完后窗:“后巷十二人,墙外两匹马,屋顶四名弓手。正面最弱。”
钱掌柜急道:“正面有二十多人!”
“所以他们认为正面最强,反而容易松懈。”谢听雪道。
陆临渊摇头:“不能硬闯。县衙要的不是我们,是井下活下来的三十七名矿工。他们昨夜在排水沟出口分散,若捕快顺着痕迹追,很快会抓到人。”
谢六捂着胸口:“我去引开他们。”
“你走三步喘两次,引不开人,只能引来郎中。”陆临渊望向陈铁算盘,“先生,县衙为什么急着给我定罪?”
陈铁算盘道:“青铜门未开,太玄门不会罢休。县令赵承章必须在上使到来前灭口。”
“赵承章只是个七品县令,能让矿场、县衙和邪修同时听命?”
“他背后还有人。”
“谁?”
陈铁算盘没有回答,只看了一眼谢听雪。
陆临渊捕捉到这个眼神:“与你有关?”
谢听雪沉默片刻:“寒江郡原属北境谢氏封地。十年前,谢氏被削爵,封地拆为三郡,寒江矿脉转交户部与太玄门共管。赵承章当年是谢氏门下小吏。”
“所以你来查的,不只是流民失踪。”
“我要找谢氏被定罪的证据。”
“你是谢家人?”
“是。”
“殿下又怎么解释?”
谢听雪眼神微动:“谢氏先祖曾受封异姓王,族中后人被旧部称殿下,并不奇怪。”
陆临渊笑了笑,没有拆穿。异姓王的旧部不会喊“回朝”,只会喊“回府”。她说的话半真半假,像一张故意留了错处的账,等人把注意力放在错处上,而忽略真正被藏起来的那一笔。
门外,杜寒江已失去耐心:“放箭!”
箭矢穿透窗纸。谢听雪一剑扫落,钱掌柜抱着头钻到桌下,嘴里念叨:“桌子三两银子,椅子八百文,窗纸也要钱……”
陆临渊忽然蹲下问:“掌柜,你家面粉从哪进?”
“城南白记粮行。”
“多久送一次?”
“三日一次,今早刚送完。”
“粮车还在后院?”
钱掌柜愣住:“在,但外面全是捕快。”
陆临渊掀开灶房地窖。里面堆着十几袋面粉,墙角有一条废弃的送水沟,通向后院井口。沟很窄,只能爬行。
“谢姑娘,借你的披风和剑穗。”
“做什么?”
“让你从正门出去。”
谢听雪皱眉。
片刻后,面馆后院突然燃起浓烟。大量面粉被扬进灶火,白雾混着黑烟冲上屋顶。捕快以为失火,阵形顿乱。紧接着,一个披灰斗篷、腰悬红剑穗的身影撞开后门,骑上粮车旁的马向城西冲去。
“女匪跑了!”有人大喊。
杜寒江立刻带人追击。
那身影自然不是谢听雪,而是身形最瘦的谢六。他只需跑过两个街口,再把披风挂在早已准备好的竹竿上,马匹便会继续带着“人影”向西。真正的谢听雪换上钱掌柜妻子的花棉袄,脸上抹满锅灰,扶着陈铁算盘混入看热闹的人群。
陆临渊则穿上钱掌柜的外衣,端着一盆洗碗水从正门走出。
剩余捕快一时间竟没认出他。
直到钱掌柜从桌下钻出来,指着他的背影哭喊:“那是我的新袄!”
陆临渊回头:“记我账上。”
“你都成通缉犯了,账谁还?”
“所以才更该记。说不定以后值钱。”
捕快终于反应过来,追了上来。陆临渊把洗碗水往地上一泼,头也不回地钻进早市。寒江城每逢初五有大集,街上挤满卖炭、卖皮子和卖假药的人。陆临渊对地形熟悉,穿过猪肉摊,翻过香料车,又从两名争吵的菜贩中间挤过去。
追在最前的捕快刚要抓到他,一只大白鹅忽然从笼里探头,狠狠啄在捕快腿上。捕快惨叫一声,摔进豆腐摊。
陆临渊回头向白鹅拱手:“将军大义。”
鹅昂首叫了两声,颇有受礼之意。
半个时辰后,四人在城北废弃的土地庙会合。谢六成功甩掉追兵,脸色却白得像纸。谢听雪替他重新封住命脉,随后把一块黑色腰牌递给陆临渊。
“方才追我的人中,有一个不是捕快。他想抢先杀我,被我反杀。这是他身上的东西。”
腰牌正面刻着一轮缺月,背面是“无生”二字。
陈铁算盘脸色一变:“无生教。”
“黑袍人的势力?”陆临渊问。
“无生教信奉众生皆为天地借来的骨肉,死后当归还‘无生母树’。他们擅长命骨术,百年前被九朝联手剿灭,没想到又出现了。”
谢听雪道:“太玄门与无生教合作,说明青铜门后的东西,比我们想的更重要。”
陆临渊展开父亲留下的信,仔细看着背面那行字:“天下九朝国运同时少一寸……先生,你是不是知道我的身世?”
陈铁算盘望着破庙外纷飞的雪,许久才道:“你不是陆守石亲生。”
陆临渊神色没有太大变化:“我猜到了。”
“何时?”
“他那么老实,生不出我这种人。”
陈铁算盘被噎了一下,才继续道:“十六年前,寒江上游漂来一只青铜棺。棺中没有尸体,只有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和九枚裂开的玉玺虚影。陆守石把你抱回去,从此九朝钦天监都在寻找一个‘无运之人’。”
“为什么?”
“因为众生生来皆有命数,王朝以万民命数聚成国运。唯有无运之人,不在天命册上,不受王朝约束,也可能夺走任何王朝的运。”
谢听雪忽然问:“他左肩是否有一枚天生的骨纹?”
陆临渊看向她。
谢听雪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快,闭口不言。
陆临渊缓缓解开衣领。左肩靠近锁骨处,确有一道浅白胎记,形如未完成的圆环,中间横着一道裂痕。
谢听雪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
“你见过?”陆临渊问。
“没有。”
“你撒谎时,右手会摸剑。”
谢听雪的手正按在剑柄上。
庙外忽然传来铃声。
不是马铃,而是一串悬在风中的铜铃,声音忽远忽近。陈铁算盘猛地起身:“无生教的寻骨铃!他们追来了!”
破庙四周的积雪开始轻轻震动。
一具又一具惨白骨手从雪下伸出。庙门外,方才在集市上帮过陆临渊的那只大白鹅被人倒提着双脚,拼命扑腾。一个戴青铜面具的黑袍人站在鹅后,另一只手提着谢六留在矿场的身份牌。
“无运之人,北境遗孤,天机旧账。”黑袍人笑道,“寒江这座小城,今晚竟凑齐了三把开门的钥匙。”
他抬手摘下面具。
面具下没有脸,只有一面与照骨天镜一模一样的青铜镜。
镜中映出的,却是谢听雪身穿帝袍、登基称帝的模样。
而她脚下跪着的人,正是陆临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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