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的新坟排列得太整齐。寒江穷人下葬,通常哪里土软挖哪里,坟头朝向各不相同;眼前十几座坟却成半圆围住黑棺,坟间距离一丈九尺,恰好是命铃能够同时控制的范围。陆临渊还闻到泥土里有淡淡药味,说明坟不是刚挖,而是旧土重新翻盖。
他把这些发现告诉谢听雪时,谢听雪已经看出树梢藏着两名弓手。两人没有立刻拆穿,因为陷阱越完整,布陷阱的人越舍不得提前发动。他们可以借对方的耐心,争取接近周文鹤的时间。
周文鹤在棺里听见脚步,拼命撞棺,却又怕引来埋伏者,只能按三短一长的矿工求救法敲击。一个县衙主簿在最危险时用矿工暗号求救,本身就说明他与三号井来往极深。陆临渊听见后没有同情,只觉得赵承章很会选人:周文鹤怕死、贪财、又熟悉官文,正适合做一条随时可以切断的手。
周文鹤被装进棺材送出东门时,天已经黑了。
寒江城有宵禁,街上却比白日更热闹。县令的清白告示贴满巷口,酒馆里的说书人半天编出三个版本:一个说周主簿生有四臂,能同时伪造四份公文;一个说韩九功其实是山中黑熊成精,专吃矿工;最离谱的版本则说陆临渊是谢家失散多年的赘婿,因为不满婚事才放火烧矿。
陆临渊听到最后一个版本时,险些把茶喷到邻桌脸上。
谢听雪坐在他对面,戴着帷帽:“为什么是赘婿?”
“因为说书人不敢编你嫁给穷账房,只好说我入赘。既照顾了谢家的脸面,也照顾了听众的想象。”
“你似乎很遗憾?”
“我只遗憾他们没先付聘礼。”
两人所在的茶棚正对东门。谢氏旧部已查明,周文鹤会被装进义棺,以“病死小吏”的名义送往城外乱葬岗。赵承章把消息故意泄露给他们,显然在棺材周围布好了杀局。
“知道是局,还要去?”谢听雪问。
“局里有饵。饵若不够香,钓不到我们;饵若是假的,赵承章便白忙一场。周文鹤一定知道重要的事。”
城门开了一条缝,四名衙役抬着黑棺出来。送葬队伍没有哭丧人,只有一个瘸腿老仵作提灯引路。
陆临渊和谢听雪没有立刻跟上。他们等了半刻钟,才从另一条小路绕向乱葬岗。
雪地上有明显的棺材压痕,却没有脚印。
谢听雪蹲下查看:“抬棺人穿了踏雪符。”
“棺材没有。”陆临渊道,“他们希望我们看见路线。”
两人沿压痕走到一片枯林。林中立着十几座新坟,每座坟前都摆着一碗白饭。黑棺停在正中央,四名衙役和老仵作已经不见。
陆临渊没有靠近,先捡起石子砸向棺盖。
棺内传来三声闷响。
周文鹤还活着。
谢听雪剑指一划,棺盖掀飞。周文鹤被绑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布团,额头贴着一张定魂符。陆临渊刚走近,周围十几座坟同时炸开。
从坟中爬出的不是尸体,而是一群身穿矿衣的人。他们眼神呆滞,胸前都贴着工牌,手里拿着锄头和矿镐。
陆临渊认出了其中几张脸。
这些都是过去半年账簿上“自行离场”的临时矿工。
他们没走,也没死,而是被炼成了活尸。
“别伤他们头部。”陆临渊提醒,“命钉可能在后颈。”
谢听雪剑鞘击退最前一人,翻腕挑开衣领。后颈果然有一个针孔,里面埋着黑钉。她以剑气逼出命钉,那名矿工立刻软倒在地,胸口仍有微弱起伏。
“活的。”
“所以赵承章没有杀周文鹤。”陆临渊看向周围,“他把我们引来,是想让我们亲手杀掉这些证人。”
林外火光亮起。
数十名捕快和县兵包围枯林,杜寒江骑马出现,高声喝道:“陆临渊劫杀官差,驱使尸傀,证据确凿!放箭!”
弓弦齐响。
谢听雪撑起剑幕挡箭,陆临渊则拖着周文鹤滚进棺材后。那些活尸在命令下疯狂冲来,恰好挡住第二轮箭雨。县兵的箭射伤了他们背部,惨叫声此起彼伏。
陆临渊突然站起,大喊:“杜总捕!这些人没死!你射杀的是县衙征调的河工!”
杜寒江脸色一变,却仍挥手:“妖人惑众,继续放箭!”
“你可以杀。”陆临渊举起一块工牌,“但每个人都有名字,家属也都在寒江。明早我会把名单贴满全城。到时百姓不会问赵县令为何征人,只会问杜总捕为何杀人灭口。”
弓手们开始迟疑。
杜寒江怒道:“拿下他,赏银加倍!”
却没有人先动。
县兵也是寒江人,谁都可能认识这些“河工”。而且加倍赏银往往意味着事情太脏,拿到手也未必有命花。
陆临渊趁机割开周文鹤嘴里的布:“想活,就把他们停下来。”
周文鹤连喘几口:“我不会御骨术!”
“那谁会?”
“县衙礼房的于先生,他是无生教的人!”
“他在哪?”
“就在……”
周文鹤忽然瞪大眼睛。一根细线从他胸口穿出,将心脏向后拽了一寸。他嘴角溢血,艰难抬手指向林中老槐树。
树上坐着一个穿青衫的中年文士,手里提着小小铜铃。此人陆临渊见过,正是平日替县衙写祭文的于礼房。
于礼房轻轻摇铃,周围活尸立刻调头,扑向县兵。
场面彻底混乱。
杜寒江挥刀砍倒一名活尸,怒骂:“于先生,你不是奉县尊之命——”
“县尊之命?”于礼房笑道,“杜总捕,死人才最会保守秘密。县尊今夜要的,不只是陆临渊。”
他再次摇铃,数名县兵后颈同时爆出血雾。原来队伍中早被种下命钉。县兵转身袭击同伴,杜寒江腹背受敌。
谢听雪正要杀上老槐树,陆临渊却拦住她:“先救周文鹤。”
“他快死了。”
“所以说话会更便宜。”
周文鹤气若游丝,仍被这句话噎得咳出一口血。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矿场总账……藏在县衙库房……里面记着所有被借走的命骨……还有太玄门每年取走的国运石……”
“国运石是什么?”
“王朝气运凝成的矿石……寒江矿不是铁矿,是一座埋在地下的旧朝国脉……赵承章替太玄门挖了十年……”
陆临渊心中震动。原来三号井的秘密不仅是青铜门,更牵涉王朝国运。
“我爹呢?”
周文鹤看了他一眼:“陆守石七年前带走了国脉之心。他没有逃出寒江,而是……藏进了一个死人名下。”
“谁的名字?”
周文鹤嘴唇刚动,胸口细线猛然收紧。
谢听雪一剑斩断细线,却还是迟了一步。周文鹤身体一僵,眼中的光迅速散去。
于礼房从树上跃下,似乎要亲自夺回钥匙。就在这时,林外忽然传来一阵醉醺醺的歌声。
“人活百年嫌命短,酒欠三文怕账长;若问神仙何处去,县衙后院翻东墙……”
一个穿破道袍的瘦高男人骑着毛驴晃进枯林。他手里提着酒葫芦,驴脖子上挂着一串铜钱。箭雨、活尸和县兵仿佛都没看见他,竟从他身边自然错开。
于礼房脸色骤变:“楚玄微!”
醉道人抬起眼,笑得十分和气:“小于,多年不见,你怎么还是给死人写文章?活人的钱难赚?”
于礼房转身就逃。
楚玄微将酒葫芦往空中一抛,葫芦里飞出一道金色细线,瞬间缠住于礼房脚踝。于礼房重重摔下,怀中飞出一本薄册。
薄册落在陆临渊脚边,封面写着《寒江矿工薪册》。翻开,最上方赫然是一个早已死去七年的名字。
陆守石。
而在他的名字后面,每个月都有人按时领取工钱。
最近一次,就在三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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