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上风止,余声散尽。
云海之上那道巡天眸光悄然隐去,可那股沉沉的禁锢感,却死死扣在整座玄清宗山头。
刚才那场对峙,轰轰烈烈,又荒诞至极。
满堂内门弟子僵立崖边,无人说话。
所有人亲眼看着周岑的正统镇地印轰然溃散,看着圣女连环剑招尽数落空,看着那个三年筑基未成、人人鄙夷的外门废材,以一缕微末白光,碾碎了堂堂正统的大道威势。
道理没人听懂。
但胜负,人人看清。
周岑立在原地,指尖灵力微微震颤,脸色青白交错。
他修了十余年的道,今日第一次被人当面剖开破绽。
他镇地、封裂、伐乱,招招合规、式式正统。
可每一招落下,都是在撕裂天地、叠加旧伤。
沈逾不攻、不杀、不逞凶、不立威。
只抬手,平痕,愈裂。
简简单单一个动作,就让煌煌正统,显得像一场荒唐的自欺。
难堪,又心悸。
良久,周岑压下胸中翻涌的躁气,冷眼扫过崖边平整如初的山石,目光最终落回沈逾身上,森冷开口。
“你这法门,绝非正道。”
声音沉冷,带着落败后的强硬,像是强行钉住自己崩塌的道心。
“天地灾变,当镇、当封、当斩。你逆道而行,以诡术抹平裂痕,看似安稳山河,实则姑息乱象、纵容地脉邪祟滋生!”
这套说辞,是圣庭万卷经书刻死的定论。
是万古以来,所有修士根深蒂固的认知。
他输了招式,不能输道理。
周遭弟子立刻回神,纷纷附和,压抑的人声再度漫上山崖。
“没错!周师兄说得对!”
“天地裂痕是灾,不是病!灾当除,何须愈?”
“看似修补山河,实则养乱为祸!”
“难怪三年修为不进,整日神神叨叨,原来是修了邪魔外道!”
嘲讽、鄙夷、猜忌、定罪。
铺天盖地,再度压向沈逾。
方才的胜负不重要。
只要他的道,被万古正统判定为逆,那他所作所为,便皆是错。
沈逾立在风前,衣衫朴素,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他看着这群张口正统、闭口天道的修士,轻声开口,字句不高,却字字落地有声。
“裂痕不是灾。”
“裂痕是伤。”
“山河溃烂,地脉受损,生灵受苦,是天地久病。你们不治伤,只堵疮,压得越深,烂得越狠。”
“今日你们一掌镇平的崖壁,地底裂痕纵横交错,比昨日更深三寸。你们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
一句话,轻轻推翻所有人的认知。
周岑眸光骤冷:“巧言诡辩!”
他不愿再听,也不敢再听。
听得越多,道心越摇。
今日圣女态度暧昧、未擒未拿,已经足够诡异。若是再被一个外门弟子撼动根基,他这玄清宗大师兄的颜面、十余年的修行道途,将彻底沦为笑话。
“宗门留你三年,已是宽容。”
周岑抬掌,掌心再度凝起金色灵光,这一次,不再是惩戒试探。
灵光凝霜,纹路沉叠,是玄清宗镇囚秘法——锁灵印。
印光沉厚、内敛、稳煞,不炸裂、不狂暴,专封修士经脉灵力,锁一身道源。
“我今日便废你异端术法,禁你外门居所,待宗门彻查你一身邪道根骨!”
话音落,掌印沉沉压落!
没有刚才的狂猛爆破,却比刚才更阴狠、更无解。
镇山印是伤外。
锁灵印,是废内。
一旦打实,一身经脉被正统灵力封死,从此再无任何修行可能,彻底沦为废人。
周遭弟子屏息凝气,眼底皆是漠然。
在他们眼里,这是惩治异端、扶正大道,是理所应当。
劲风扑面,金色印光覆压而来,封死所有闪避方位。
沈逾眸心微淡。
他依旧不急、不躁、不慌、不乱。
世人皆以为,他靠磅礴灵力、诡秘术法抗衡正统。
无人知晓,他从头到尾,靠的只是一眼看透伤痕、一手抚平残缺。
灵力可封术。
封不了道。
更封不住天地万物的自愈本源。
沈逾不闪不避,五指轻抬,掌心那缕淡白微光徐徐铺开。
不抗衡、不冲击、不硬碰印力。
反而像流水纳沟壑、春风融薄霜,轻轻覆上沉厚的金色锁灵印。
下一瞬,诡异景象再现。
刚正霸道、专封灵力的锁灵印,接触到那缕纯白补天道韵的刹那——
纹路崩解,灵光退散,禁锢之力层层消融。
周岑苦修多年的镇囚秘法,竟被这一缕温柔微光,无声无息抹平封禁属性。
就像……
就像这世间所有暴力镇压、强行禁锢,在真正的愈合生机面前,本就是多余的伤痕。
“不可能!”
周岑瞳孔骤缩,心神巨震。
他亲眼看着自己的锁灵印,寸寸溃散,化为点点碎光,消融于风里。
毕生所学的正统术法,两次被对方轻描淡写化解。
挫败感、荒谬感、恐惧感,瞬间缠上心头。
眼前的少年,太怪。
怪得超出所有修行认知。
“你到底修的是什么邪道!”
周岑声线微沉,终于压不住心底的惊悸。
沈逾看着溃散的灵光,淡淡回他:
“我修的,是你们丢掉的道。”
“你们修撕裂、修掠夺、修镇压、修杀伐。”
“我修愈合、修安稳、修归序、修生机。”
“你们视天地为猎物。”
“我视天地为归途。”
短短四句话,道尽正邪两途、天地分野、万古对错。
周岑一时语塞,竟无从辩驳。
崖边死寂再临。
可没人察觉。
就在这术法消融、道韵交锋的一瞬,一缕极淡的补天气息,随风漫散而出。
很轻、很微、转瞬即逝。
常人无法捕捉。
但藏在虚空缝隙、栖于满山雾色里的那道暗钉,捕捉到了。
隐于无形的暗处,一道冰冷无感的视线,微微凝顿。
无人形、无气息、无波动。
只有一道死寂的记录,悄然落于天宸圣庭的巡天卷宗之中。
【目标:沈逾。】
【再度动用逆道补天之术。】
【道韵愈发稳固,道心无半分动摇。】
【逆道已扎根,无可回头。】
暗钉不现身、不干扰、不出手。
依旧静静蛰伏,栖于山间,融于山水。
他不急着抓、不急着杀、不急着镇。
圣庭布局,从来都是温水煮蛙。
等他补得越多,罪证越满。
等他救得越广,逆迹越深。
等他与天地伪道彻底对立、再无兼容可能。
届时,天罗地网彻底收紧,一击绝杀,连根拔除,永绝后患。
暗处暗流汹涌,明处人心惶惶。
周岑死死盯着沈逾,脸色阴晴不定,几番起伏。
他想再战,却自知再打也是徒劳。
所有正统术法,皆被对方道韵克制。
他想定罪,可方才圣女云清辞暧昧的态度,像一座大山横在那里。
圣庭圣女不发话,他一个宗门大师兄,不敢擅自斩杀、重罚疑似逆道修士。
进退两难,颜面尽失。
良久,周岑咬牙冷喝:
“技诡术异,终是旁门!”
“今日暂且作罢,我会上报宗门执法堂,彻查你的道途!”
“从今日起,禁足外门石屋,不得擅离!不得再触碰任何山石草木,不得动用任何异端术法!”
“违者,按叛门论处!”
厉声宣判,带着最后的强势威严。
说完,周岑甩袖转身,带着一众内门弟子愤然离去。
人声渐远,脚步踏碎山风,崖边喧嚣彻底褪去。
刚才密密麻麻的人群,走得干干净净。
偌大后山断崖,最后只剩沈逾一人。
风过崖壁,沙石轻响。
满地伤痕,尽数被他抚平。
整座山崖,干净、平整、安稳。
看似一如往常。
只有沈逾自己清楚。
从今日崖前对峙开始,他彻底暴露在了圣庭视线之下。
明有宗门猜忌、同门敌视。
暗有巡天窥伺、暗钉栖山。
天罗初张,网已落身。
前路,再无半分安稳。
沈逾抬眼,望向高空层层叠叠的云层。
他看不见巡天台,看不见金袍使者,看不见虚空暗钉。
但他能感知。
感知那道无处不在、死死黏在他周身的视线。
冰冷、机械、无情、无好恶。
不杀、不扰、不惊、不疑。
只是看着。
记录他的每一次抬手。
记下他的每一次修补。
静待他逆道根深,坐等收网之时。
沈逾眼底无惧,无躁,无憾。
他轻声开口,对着空空荡荡的山崖,对着藏于虚空的那双眼睛,淡淡一语随风飘散。
“要看,便看。”
“我补我的天。”
“你们守你们的伪道。”
“总有一日,天地伤痕瞒不住世人。”
话音落,他转身,缓步走下后山断崖。
步履从容,不急不缓,一如往日三年。
旁人看热闹散尽、风波落幕。
唯有暗流知晓。
从今日起,玄清宗这座普通山门,已然成为正邪大道博弈的第一战场。
……
日头渐渐升至中天,山雾褪去,天光朗朗。
整座玄清宗恢复往日秩序。
演武场剑鸣铿锵,传道阁朗朗书声,山道弟子往来穿梭,论道、争锋、夺机缘、比修为。
一派正统盛景,祥和安稳。
无人知晓,这座看似安宁的仙门,早已被圣庭暗线钉死。
无人知晓,他们日日修行的大道,年年岁岁都在撕裂天地、叠加溃烂。
外门山道偏僻清冷,少有人往。
沈逾沿着熟悉的小路,缓步回往自己的石屋居所。
一路走,一路感知。
满山灵气躁动,皆是掠夺吸纳。
遍地草木山石,皆是细微新伤。
修士行走、运转灵力、吞吐天地,每一次修行,都在磨损山河本源。
无人察觉,无人自省。
世人习以为常的正道,本就是慢性弑天。
行至半途,道旁一株矮树折了细枝。
不知是被刚才的打斗劲风波及,还是被往来弟子灵力震损。
细枝弯折,树皮撕裂,木髓外露,摇摇欲坠。
寻常弟子路过,视而不见。
草木微伤,微不足道,谁会在意?
沈逾驻足,微微低头。
他依旧如故,抬手,指尖一缕淡白微光悄然渗出。
微光极淡,转瞬即逝。
撕裂的树皮贴合,弯折的枝骨归位,受损的肌理重新衔接。
短短一息,断枝重活,微微摇曳。
又是一桩无人看见、无人知晓的微末修补。
而就在这一瞬。
千里之外,巡天台鎏金天镜,轻轻亮了一线。
镜面清晰映照出山道边那一株小树、那一缕微光、那一个从容抬手的布衣少年。
金袍巡天使垂眸凝视镜面,淡漠开口,声冷如铁:
“积微末,成逆根。”
“执念已入骨,无可教化。”
“传令南域镇守司。”
“封禁南域天地自愈道韵。”
“凡天地生机、自行愈合、微末归序者,尽数压制。”
“绝其补天之资,断其愈伤之根。”
一道无形天道禁令,无声笼罩整片南域山河。
自此。
南域大地,再无天然自愈。
山石裂,不可逆。
草木残,不复生。
地脉损,永不愈。
天地所有自我修复的本能,被圣庭一纸规则,强行封禁。
只为针对一人。
只为杜绝那一缕微末补天生机。
伪道为了存续,不惜废掉整片天地的自愈本源。
荒谬,且冷酷。
……
外门石屋,简陋狭小。
一床、一桌、一窗、一凳。
三年以来,沈逾日日居于此处,不问纷争,不争机缘,只默默巡山补痕。
推门而入,清风随之入室。
沈逾反手关门,隔绝外界天光与人声。
屋内寂静无声。
他并未打坐,未修行,未吐纳灵气。
世人修行,夺天地、增己身、求长生。
他的修行,观伤痕、愈残缺、稳山河。
道不同,修行亦不同。
沈逾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窗外可见远山层叠,可见西南万顷荒岭。
他目光穿透层层山峦,落向万里之外的万劫深渊方向。
无人知晓。
在天地封禁自愈道韵的刹那,遥远深渊之外,一缕濒死摇曳的猩红薄雾,轻轻颤了一下。
千年残魂,一身裂痕。
天地封禁自愈,对别人无感。
对身负万千魂伤、靠天地微末生机苟存千年的她,是灭顶压制。
雾体瞬间淡去一分,摇摇欲坠,近乎溃散。
可那缕猩红,依旧执着地朝着玄清宗的方向,缓缓挪动。
更慢、更艰、更痛。
却一步不退。
她感知得到。
那个唯一能修补她神魂裂痕的人,就在前方。
哪怕天地封愈、天道禁生、万法阻路。
她依旧奔赴。
石屋内,沈逾眼底微动。
他感知到了。
天地规则的骤然收紧。
南域自愈生机的彻底断绝。
还有远方那一缕猩红残魂,骤然遭受的天道重压、濒临溃散的微弱气息。
圣庭封天,不止为困他。
也为截杀那一缕即将奔赴而来的残妖。
一箭双雕,狠绝至极。
沈逾望着西南远山,眼底平和无波。
天欲封愈。
庭欲断生。
世欲斩逆。
无妨。
天地不能自愈,他便亲手愈。
天地不能自补,他便亲手补。
天规禁得住山河,禁不住他指尖微光。
圣庭断得掉生机,断不掉他岁岁补天之心。
他静静立在窗边。
明处宗门禁足,处处敌视。
暗处天罗栖山,步步监视。
远路残魂赴火,步步濒死。
四方局网,彻底成型。
暗流汹涌,风雨欲来。
沈逾轻声自语,语淡如风,却藏万载坚定:
“你且慢慢来。”
“我在此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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