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宗门弃道，入墟藏山
荒坡风烈，剑气未消。
漫天圣庭剑光零落满地，细碎的正统道韵残片浮沉空气，压得整片山头气机凝滞。
云清辞悬立百丈高空，白衣胜雪，长剑垂落，剑尖遥遥对准下方布衣少年。
方才连环数剑，尽数被挡。
她斩不尽残魂，破不了微光，封不住那一缕逆道生机。
十余年圣庭剑道，执掌裁决、判尽正邪，今日第一次，斩邪无效，镇逆不成。
下方。
沈逾立身原地，身形未退半步。
指尖纯白微光始终恒定，一寸未绝，一丝未断。
漫天剑气加身，衣袂裂出细碎刀痕，肩侧衣襟渗着淡淡血渍。
肉身承剑罚。
道韵护残魂。
半空赤妩淡红残雾凝实愈发明显，表层千年崩碎裂痕尽数抚平，飘摇欲碎的魂体彻底稳固。
唯独神魂最深处，那片扎根万古的天道黑印，根深蒂固，无法一朝拔除。
她魂体轻颤，灵识清明。
千年飘零，千年被斩。
今日第一次，有人以血肉挡天下正道，以微末逆道护她残命。
一旁石纹玉霖兽四蹄踏地，浑身青纹流光炽盛，引动地脉清气源源不断灌入沈逾周身。
灵兽无言语，只以报恩之心，倾尽一身山川灵气，替他稳压圣庭剑道余威。
林间暗处。
圣庭暗钉静立无声。
他看着少年以身扛剑、逆势护妖、宁折不悔。
袖中那枚墨色传讯玉符，金边纹路彻底亮起。
无需再养罪。
无需再观望。
所有行迹、所有逆道、所有羁绊，尽数落定。
暗钉指节微收，玉符无声碎裂。
一缕无形讯息，瞬传千里，直抵巡天台。
【目标沈逾，当众逆法。】
【护深渊罪魂，破天道封禁。】
【与异类勾结，逆道根深。】
【可定性，可围剿，可除名。】
讯息落毕，暗钉身形彻底隐入山林深处，褪去外门弟子气息，消弭所有痕迹。
他不再滞留玄清宗。
罪证已递天庭，接下来，无需暗线蛰伏。
只需坐等宗门自弃、正道围剿、天下伐逆。
荒坡之上，正邪对峙未歇。
高空云清辞垂眸俯瞰，清冷声线落彻山野：
“你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
“圣庭定规万古不变，异类终须诛，逆道终须灭。”
沈逾抬眸，指尖治魂依旧未停，声淡如风：
“它有伤，不该死。”
一句，驳尽万古正道。
云清辞眸心寒色更重。
正道杀伐，斩的是乱象。
在她眼里，沈逾姑息异类，纵容邪祟，便是乱世之始。
她手腕微沉，长剑欲再鸣。
可就在这一刻——
整座玄清宗山道钟声骤起。
铛——铛——铛——
三记沉钟，震彻群山。
是宗门执法召钟。
荒坡之外，山道人影络绎疾驰而来。
执法长老、戒律执事、内门首座、一众核心弟子，尽数赶至。
周岑立身最前，面色铁青，气息沉怒。
方才荒坡剑气冲天、地脉气机大乱、逆道白韵外泄，动静之大，早已惊动全宗。
所有人遥遥望见高空圣女白衣镇场，望见下方布衣少年立身剑光之中，望见半空那缕飘荡的妖魂残雾。
一幕入眼，定论已成。
一众宗门长老落至坡外，目光冰冷，无一人上前相助沈逾。
所有人的视线，都是审视、厌恶、惊惧、厌弃。
外门废材。
当众逆道。
公然护妖。
挑衅圣庭。
任意一条，都足以废除道籍、驱逐山门。
周岑踏步而出，脊背挺直，正气凛然，对着高空拱手：
“圣女见谅！”
“此子入宗三年，顽劣不化，痴迷旁门诡术，荒废正道。今日更是胆大妄为，勾结妖邪，触犯天规！”
话音一转，他转头直视沈逾，声色厉喝：
“沈逾！”
“宗门容你三年，姑息纵容，你不知悔改，反倒愈演愈烈！”
“当众对抗圣庭裁决，庇护深渊妖魂，引天道威压临我玄清山门！”
“你可知，你一己妄为，险些累及整座宗门覆灭！”
句句扣罪，字字定刑。
荒坡寂静。
沈逾立于剑光余韵之中，未辩，未驳。
他所作所为，不需向宗门解释。
长老缓缓开口，声冷如铁：
“玄清宗立派万年，恪守圣庭正统，尊天道、镇邪祟、伐乱象，从无逆道滋生。”
“今日，沈逾逆道实锤，勾结妖邪，挑衅天规。”
“玄清宗，自请除名，断绝此徒。”
一字落下，彻底宣判。
抛弃。
毫无犹豫，毫无惋惜，毫无半分顾念。
三年山门养育，三年沉默巡山，三年无人问津的修补山河。
一朝与正统相悖，便被宗门毫不犹豫的舍弃。
周岑冷喝：
“即日起！废除沈逾外门弟子身份，剥离宗门道籍！”
“逐出玄清群山，永世不得归宗！”
“其所有祸乱，与玄清宗再无半点干系！”
一众弟子分立两侧，神色漠然。
无人替他说话，无人为他辩解。
在正统大道面前，对错不重要。
立场最重要。
宗门要自保，便必须舍弃这一粒逆道尘埃。
高空云清辞静静看着下方宗门宣判全程。
眸心清冷，无意外，无波动。
这便是世间正道。
顺天则留，逆道则弃。
宗门弃得果断，弃得清醒，弃得符合万古规则。
她收剑半寸，淡淡开口：
“玄清宗识规守矩，可免牵连。”
一句话，保下整座仙门。
代价，是彻底放弃沈逾一人。
荒坡所有目光，尽数钉在那道孤单的布衣身影之上。
被师门背弃。
被天道锁定。
被圣庭定罪。
被世人归邪。
前路空空荡荡，举世皆敌。
沈逾终于撤去指尖治魂微光。
赤妩残魂已然彻底稳住，浅层伤痕尽愈，魂体凝实完整，再无溃散之危。
只差深层万古黑印，待日后慢慢拔除。
淡红残雾轻轻收拢，彻底隐入沈逾衣襟光影之间，贴身依附，再不外露。
沈逾抬眼，扫过身前林立的宗门长老、冷漠的同门弟子。
神色平静，无恨，无怨，无悲无怒。
他未曾负山门。
是山门，负了天地，负了对错，负了本心。
“可。”
他只淡淡一字，应下驱逐。
从此，无宗门。
无师门。
无正统身份。
只余一身逆道，一双山河伤痕。
石纹玉霖兽轻轻踏步，走到沈逾身侧，青纹流光护住他半边身躯，兽眸直视前方一众修士，不惧人多，不惧威压。
兽知恩，便随他逆路而行。
世人弃他，兽不弃。
天地弃他，残魂不弃。
沈逾转身，不再看一眼待了三年的玄清群山。
一步踏出，离山门，离正道，离红尘正统。
“站住！”
周岑厉声喝止，“逆道未除，妖邪未斩，你想走？！”
他踏步欲拦，掌心金色镇山印再起。
他要在圣女面前，亲手镇杀逆徒，斩除妖魂，彻底撇清宗门干系。
可刚一动。
高空落下一缕清寒剑压，淡淡挡住他的去路。
云清辞垂眸，声冷清淡：
“让他走。”
周岑动作一滞，愕然抬头。
“圣女？”
“罪证已立，无需急于一时。”
云清辞长剑归鞘，白衣临风，俯瞰那道渐行渐远的布衣背影。
“逆道生根，妖魂依附，灵兽相随。”
“一网，才可尽除。”
今日杀他，只杀一人。
放他远去，可连根拔尽所有逆道余孽。
彻底、干净、不留后患。
这才是圣庭真正的布局。
周岑瞬间会意，立刻收势，冷然目送。
荒坡众人，尽数沉默观望。
看着那道清瘦身影，携残魂、伴灵兽，一步步走出玄清宗边界。
走出万世正统。
走入天下逆途。
……
山界边缘，荒林深处。
彻底脱离玄清山门威压后，石纹玉霖兽抬头轻鸣一声。
声音温顺，却笃定。
它转身望向荒岭最深处，层峦叠嶂、雾锁荒山的绝境之地。
那里，是它世代栖息的地脉墟洞。
是远古玉霖兽一族传承的秘藏洞府。
藏着地脉本源灵根、藏着山河蕴养的上古药库、藏着隔绝天道探查的墟界结界。
最稳、最静、最隐蔽。
也是如今世上，唯一能让赤妩安心养魂、让沈逾避开天廷窥视、潜心补天疗伤的净土。
玉霖兽四蹄轻点，在前引路。
沈逾随它步履，稳步踏入茫茫荒岭。
身后，玄清宗灯火井然，仙门规整，依旧是世人仰望的正统盛景。
身前，万岭荒芜，迷雾沉沉，是逆道孤途。
衣襟之内，赤妩残魂轻轻微动。
一缕极轻的魂息，贴着他心口，安稳依存。
千年流离，她终于有了一处可去之地。
一路深入荒岭，越走越偏，越走越静。
远离人烟，远离仙门，远离天道视线。
半个时辰后。
群山最深处，断崖底座，雾锁幽谷。
一方隐于地脉褶皱之中的古老洞府，缓缓显露真容。
洞口覆着一层淡青墟界光幕，天然隔绝灵识、隔绝天机、隔绝巡天镜探查。
洞府上方，岩石刻着古老淡纹，是上古山河符文，不受伪道规则管束。
这里，是整片南域，为数不多未被圣庭篡改、未被天道封禁的原始地脉净土。
玉霖兽驻足洞口，回头轻望沈逾，温顺颔首。
它将一族秘藏，全盘敞开。
沈逾立于洞口，抬眸望向幽深黑暗的洞府之内。
身后，宗门已弃，圣庭已判，天下已敌。
身前，墟洞藏山，灵根沉底，生机暗藏。
他一步踏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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