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微光透过洞穴顶部的裂缝漏下来时,沈烬已经醒了。
他其实没怎么睡着。整夜都在半梦半醒之间沉浮,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猛地睁开眼,盯着头顶那道狭窄的裂缝,直到确认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才缓缓放松下来。
洞穴里很冷。荒野的夜风从裂缝中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将他整个人都冻透了。他蜷缩在洞壁的角落,将那件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外袍裹紧,却还是挡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但真正让他无法安睡的,不是寒冷,而是丹田深处那股阴冷的力量。
它蛰伏在那里,像一条盘踞的蛇。沈烬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存在——不是昨夜那种蠢蠢欲动的翻涌,而是一种沉甸甸的重量,压在他的丹田深处,让他每一下呼吸都能感受到那股若有若无的寒意。
他试着握了握拳。
指尖没有黑气溢出。那股力量安安静静地待着,没有要出来的意思,仿佛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但沈烬知道那不是梦。
他坐起身,从怀中取出那块黑色残碑。晨光洒在碑面上,那些古老难辨的符文在微弱的光线中静默不语,与昨天没有任何不同。碑面冰凉,没有任何发热或发光的迹象。
沈烬盯着那些符文看了片刻,将它重新贴身收好。
然后他开始检查从韩岩那里得到的遗物。
灰布袋里的东西一件不少。三块下品灵石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他用袖子擦拭干净,乳白色的光泽在昏暗的洞穴中显得格外温润。那枚刻着“苍云”二字的黑铁令牌被他反复翻看了几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信息后,也收回了袋中。
他将灰布袋系紧,塞进怀中,紧贴着残碑。
做完这一切,沈烬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昨夜服用的那枚暗红丹药确实有效,体力的恢复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虽然四肢还有些酸软,后脑的伤口偶尔还会传来钝痛,但比起昨天连站都站不稳的状态,已经好了太多。
他将韩岩的遗骸最后看了一眼。
那些散落的骨骼已经被他用碎石掩埋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灰白色的指骨,从石堆缝隙中探出来,像是临死前想要抓住什么。
沈烬沉默片刻,弯腰将那块露出的指骨也盖上了。
“多谢。”他对着那堆碎石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转身走向洞穴口。
洞口的斜坡很陡,昨天他是从这里滚下来的。沈烬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碎石在脚下不断滚落,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体力虽然恢复了一些,但爬了不到一半就开始喘气,双腿的肌肉在微微发颤。
他咬紧牙关,继续向上爬。
当他终于从乱石堆中探出头时,清晨的荒野正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金红色光晕中。太阳刚刚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将整片戈壁染成了铁锈般的颜色。
沈烬在乱石堆中蹲了片刻,仔细观察四周。
没有人。没有声音。连昨天那头鳞甲野兽也不见踪影。
他缓缓站起身,深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气,然后迈开了脚步。
他必须在天黑之前找到落霞城。
荒野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荒凉。碎石遍布的大地上,零星几丛枯黄的野草在晨风中瑟瑟发抖。远处那些光秃秃的低矮山丘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褐色,像是一排排被遗弃的坟冢。
沈烬走得很小心。他尽量选择有遮蔽的路线,贴着乱石堆和干涸的沟壑前进,时不时停下来观察四周的动静。他的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只发出细微的声响,不会传出太远。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找到了一处小小的水洼。
那是岩壁凹陷处积存的雨水,水面浑浊,漂着几片枯叶。但沈烬顾不了那么多,他蹲下身,用手捧起水大口大口地喝。水很凉,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但对他干渴的喉咙来说,这比任何甘泉都要珍贵。
喝完水,他又洗了把脸。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也洗去了脸上凝结的血污和尘土。
就在他准备起身继续赶路时,远处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声响。
沈烬的身体瞬间绷紧。
他迅速伏低身体,将后背紧贴在岩壁上,只露出半张脸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远处大约三百步外,三个人影正沿着一条干涸的河道行走。
他们穿着深色的短打劲装,腰间佩刀,步伐沉稳。为首的那人身材魁梧,络腮胡,肩上扛着一柄宽刃长刀。另外两人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边走边四处张望,像是在搜索什么。
沈烬认出了为首那人——正是昨晚在洞穴外说话的追兵头目。
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呼吸却在瞬间压到了最低。他将身体缩进岩壁凹陷的最深处,一动也不敢动。
那三个追兵没有发现他。他们沿着河道向南走,边走边用刀鞘拨开枯草和灌木,检查每一处可能藏人的地方。
“头儿,咱们都搜了一夜了,那废物小子能跑哪去?”其中一个追兵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语气中满是不耐烦,“这片荒野连条正经路都没有,他一个没灵根的废物,能活着走出去就不错了。”
“少废话。”追兵头目头也不回地喝道,“上头交代得很清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要是嫌累,回去跟那几位大人说去。”
那追兵立刻闭上了嘴。
三人渐渐走远,声音也消失在风声中。
沈烬依旧没有动。他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岩壁,直到那三个追兵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远处的山丘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们还在搜索。
而且听他们的口气,搜索的范围很广,人手也不少。如果是这样,那通往落霞城的主路很可能已经被封锁了。
沈烬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没有地图,对这片荒野的了解仅限于父亲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他知道落霞城在北方,但具体该怎么走,要走多久,他一无所知。如果追兵在主路上设了关卡,那他贸然走大路无异于自投罗网。
必须绕路。
沈烬从岩壁后探出身,再次观察四周的地形。荒野向北延伸,地势逐渐抬高,远处是一片连绵起伏的低矮丘陵。丘陵之间隐约能看到一条干涸的河道,蜿蜒向北,两岸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和灌木。
那条河道虽然难走,但可以借助地形遮蔽身形。
沈烬做了决定。
他弯下腰,借着乱石和灌木的掩护,朝那条干涸河道快速移动。
河道比远处看起来要深得多。两岸的土壁有一人多高,被雨水冲刷得沟壑纵横,底部铺满了拳头大小的鹅卵石和干裂的淤泥。沈烬跳下河道,双脚落在鹅卵石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他立刻停下动作,抬头观察两岸的动静。
没有人。
他沿着河道向北走。河道的走向蜿蜒曲折,两岸的土壁时高时低,有些地方甚至塌陷了一大片,露出盘根错节的枯树根。沈烬尽量贴着较高的那一侧走,让自己的身形完全隐没在阴影中。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河道开始变浅,两岸的土壁逐渐降低,最终与地面齐平。前方的地势变得更加开阔,碎石地变成了沙土地,零星散布着一丛丛枯黄的骆驼刺。
沈烬停下脚步,躲在一丛骆驼刺后面向前张望。
然后他看到了。
远处大约一里外,一条隐约可辨的土路横亘在荒野上,从东向西延伸,最终消失在北方的丘陵中。土路的两侧各站着两个追兵,正在检查一个路过的商队。另外还有几个追兵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手边放着刀剑,神情懒散但眼神警惕。
沈烬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有封锁。
那条土路应该是通往落霞城的必经之路。追兵虽然没有设什么正规的关卡,但几个人往路中间一站,已经足够拦住所有过往的行人。而且看他们的架势,短时间内不会离开。
他必须从别的地方绕过去。
沈烬缓缓后退,重新退回河道的阴影中。他蹲在土壁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主路被封锁,两侧是开阔的沙土地,视野太好,白天穿过去一定会被发现。如果等到天黑再行动,虽然更安全,但会浪费整整一天的时间,而且天黑之后他能不能找到方向都难说。
他需要一条既能避开追兵视线,又能在白天通过的路线。
沈烬重新探出头,仔细观察主路两侧的地形。主路以北是一片缓缓抬升的坡地,坡地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骆驼刺和低矮灌木,虽然不算茂密,但蹲着身子走的话,应该能勉强遮蔽身形。坡地的尽头是一片嶙峋的乱石区,那里的地形更加复杂,一旦进入就很难被追踪。
只要能穿过那片坡地,就能绕到追兵身后。
沈烬咬了咬牙。
赌一把。
他伏低身体,几乎贴着地面,开始向那片坡地移动。
骆驼刺的枝条上长满了尖刺,刮过他的手臂和脸颊时留下一道道细小的血痕。沈烬咬紧牙关,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他不敢抬头,只能凭着之前观察的记忆判断方向,每前进十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动静。
风声。虫鸣。远处模糊的人声。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喝声。
他继续向前挪。
坡地的坡度比他预想的要陡,脚下的沙土松软,稍一用力就会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沈烬尽量踩着骆驼刺的根部走,那里的土质稍微硬实一些。他的膝盖和手掌很快就磨破了,沙土嵌进伤口里,每动一下都带着火辣辣的疼。
但他不敢停。
一百步。两百步。三百步。
他离主路越来越远,离那片乱石区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听到追兵模糊的说话声,但声音已经很小,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听不清具体内容。
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成功的时候,脚下突然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
那块石头不大,只有拳头大小,但在沈烬的体重下猛地向下一沉,带着一小片沙土哗啦一声滑落了下去。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荒野中显得格外刺耳。
沈烬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趴在地上,心脏狂跳,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他侧耳倾听,远处的说话声突然停了。
然后,一个追兵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边有动静。”
脚步声。
沈烬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不敢抬头看,只能将脸埋在沙土中,身体紧紧贴着地面,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地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
“是野兔吧?”另一个追兵的声音响起,语气中带着几分无所谓,“这破地方野兔多得很。”
“去看看。”
脚步声还在靠近。沈烬能听到追兵踩在沙土上的嚓嚓声,还有刀鞘碰撞腿侧的轻微金属声响。他屏住呼吸,右手不自觉地探向怀中,握住了那块冰冷的残碑。
丹田深处,那股蛰伏的力量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紧张,微微翻涌了一下,带来一股更深的寒意。
脚步声停在了大约二十步外。
沈烬能听到追兵粗重的呼吸声,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汗味和皮革味。他闭上眼睛,全身的肌肉绷到了极限。
然后,脚步声转向了另一边。
“什么都没有。”那个追兵嘟囔了一声,“就是野兔。”
“说了吧。”远处的同伴喊道,“快回来,别瞎折腾。”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烬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直到追兵的说话声重新响起,直到风声再次掩盖了一切,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握着残碑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不能停。
他咬紧牙关,继续向前爬。
剩下的距离他爬了将近半个时辰。当他的手指终于触到第一块嶙峋的岩石时,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钻进了乱石区,瘫倒在一块巨石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活下来了。
他靠着巨石坐了很久,等到呼吸平复下来,才缓缓站起身,透过石缝向主路的方向望去。
那几个追兵还在路口守着,对刚才发生的事毫无察觉。
沈烬转过身,继续向北走。
乱石区的地形确实复杂。巨大的岩石错落堆叠,像是被某个巨人随手丢弃在这里的积木。有些石缝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有些则宽敞得像一条天然的巷道。沈烬在石缝间穿行,尽量选择有遮蔽的路线,防止被远处的追兵发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乱石区终于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平缓的下坡,坡下是一片稀疏的树林。
那是真正的树,不是灌木,也不是骆驼刺。树干粗壮,枝叶茂密,虽然因为缺水而显得有些枯黄,但已经足够遮蔽身形了。
沈烬心中一松。
穿过树林,他加快了脚步。
但就在他走到树林边缘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站住!”
沈烬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他猛地回头,看到一个追兵正从乱石区中冲出来,手中握着一柄出鞘的长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寒光。那追兵是个瘦高个,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额斜贯至右颊,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沈烬。
“找到了!”刀疤脸追兵大吼一声,声音中满是兴奋,“沈家那废物在这儿!”
远处传来其他追兵的回应声和脚步声。
沈烬转身就跑。
他拼尽全力冲向树林,双腿在沙土地上狂奔,每一步都溅起一小片尘土。但他的体力本就没有完全恢复,刚才爬坡和绕路又消耗了太多力气,速度根本提不起来。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小杂种,跑得倒挺快!”刀疤脸的声音几乎就在他背后响起。
沈烬能听到长刀破空的呼啸声。
他本能地向左一扑,整个人摔进了灌木丛中。刀锋擦着他的后背划过,将他本就破旧的外袍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刀疤脸追兵一刀落空,正要回身再劈,沈烬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没有继续跑。
跑不掉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他整个人都冷静了下来。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追兵,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丹田深处,那股阴冷的力量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猛地翻涌起来。
不是昨晚那种缓缓溢出的感觉,而是喷涌,是爆发。
一股冰冷刺骨的力量从他的丹田中炸开,沿着经脉疯狂冲向他的四肢。他的皮肤表面瞬间浮现出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了白雾。
刀疤脸追兵显然察觉到了不对。他脸上的狞笑僵住了,三角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你——”
沈烬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冲了上去。
那一拳没有任何章法,只是一个十六岁少年拼尽全力挥出的直拳。但在拳头挥出的瞬间,那股阴冷的黑色力量顺着他的手臂喷涌而出,在他的拳面上凝聚成了一层淡淡的黑色气膜。
拳头砸在了刀疤脸追兵的胸口。
沈烬能感受到拳头击中人体的触感,但那触感与他想象的完全不同——不是坚硬,而是穿透。那股黑色力量像是一柄无形的锥子,穿透了追兵的皮肉,直接轰进了他的体内。
刀疤脸追兵的眼睛猛地瞪大。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身体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长刀从手中滑落,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地摔在地上。
沈烬也踉跄后退了两步,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那股爆发的力量在轰出那一拳后迅速消退,像是退潮的海水一样缩回丹田深处。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虚弱感和经脉中残留的刺痛——不是灼热,而是冰冷,像是有一根根冰针在经脉中穿刺。
他的右臂在剧烈颤抖,拳头上一片青紫,皮肤表面还残留着几缕尚未消散的黑色气丝。
沈烬低头看向自己的拳头,又看向倒在地上的刀疤脸追兵。
那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胸口有一个明显的凹陷,嘴角溢出了一缕鲜血。他的眼睛依旧睁着,瞳孔涣散,脸上凝固着临死前的不敢置信。
他死了。
沈烬杀了他。
这个认知让沈烬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他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右臂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胸口那股虚弱感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挤压他的内脏。
他杀了一个人。
不是妖兽,不是意外,是他亲手挥出的拳头。
远处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将他从空白中拉了回来。其他追兵正在赶来,他听到了至少三四个人的声音。
沈烬咬破舌尖,用疼痛逼出最后的力气,转身钻进了树林。
他在树林中跌跌撞撞地奔跑,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那股虚弱感越来越强烈,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进了一把冰碴子,胸腔里传来阵阵刺痛。丹田深处,那股阴冷的力量已经完全缩了回去,像是一盏耗尽了油的灯,只留下若有若无的寒意。
他刚才那一拳几乎耗光了所有的力气。
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
“这边!他往林子里跑了!”
“刀疤呢?!”
“死了!那小子杀了刀疤!”
“追!别让他跑了!”
沈烬咬紧牙关,强行驱动着已经快要散架的身体向前跑。树枝抽打在他的脸上和身上,脚下的落叶和枯枝被踩得噼啪作响。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肺部像是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铁,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跑不动了。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摇晃。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倒下的时候,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道陡坡。
沈烬来不及收脚,整个人顺着陡坡滚了下去。
天旋地转中,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枯叶和碎石间翻滚撞击,后脑的旧伤又被磕了一下,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等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他仰面躺在一处山坳的底部,浑身没有一处不疼的。
头顶的树冠遮住了大半天空,斑驳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像是拉风箱一样。胸口那股虚弱感已经变成了麻木,四肢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追兵的脚步声还在靠近。
沈烬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旁。
那是一个少年。
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褪色的麻绳,脚上蹬着一双快要磨穿底的布鞋。他的头发随意地用一根草绳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两侧,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那部分面孔很普通,皮肤微黑,眉眼间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神气,像是刚睡醒一样。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向沈烬的时候,闪过一丝极为锐利的光,像是刀锋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躺在这儿等死?”少年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沈烬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少年蹲下身,歪着头打量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在沈烬右拳上残留的黑色气丝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身,朝追兵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运气不错,遇到我了。”
他伸手抓住沈烬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提了起来。沈烬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体已经被人扛在了肩上。少年的肩膀很瘦,骨头硌得他胸口生疼。
“别出声。”
少年说完这两个字,身形一晃,便带着沈烬钻进了密林。
他的身法极其诡异。
明明每一步都踩在枯叶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明明带着一个人的重量,却在树木间穿梭自如,快得像一条游鱼。那些树枝和灌木在他面前仿佛会自动让开,连一片叶子都不会碰到。
沈烬被扛在肩上,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他勉强抬起头,看到追兵的身影在树林中四处搜寻,但他们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追兵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密林深处。
少年又跑了一段距离,直到确认追兵完全被甩开,才在一处隐蔽的山岩下停了下来。他将沈烬放下,靠着一块石头坐着,自己则蹲在一边,双手撑着膝盖,歪头打量沈烬。
沈烬靠着石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股虚弱感依旧没有消退,他的右臂还在微微发颤,指尖冰凉得像死人的手。他试着调动丹田中的力量,但那股阴冷的气息像是睡着了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别费劲了。”少年忽然开口,“刚觉醒的力量就敢这么用,没把自己废掉算你命大。”
沈烬抬起头,警惕地看着他。
少年被他这眼神逗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放心,我真要对你动手,刚才就不用救你了。”
沈烬沉默片刻,声音沙哑地开口:“你是谁?”
“我?”少年指了指自己,懒洋洋地说,“我叫谢蕴。别问我是哪来的,反正说了你也没听过。”
他说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朝沈烬伸出手。
“你也是要去落霞城吧?巧了,我也去那儿。一起走?”
沈烬没有立刻握住那只手。他打量着面前这个自称谢蕴的少年——对方看起来比他大不了两岁,穿着寒酸,语气懒散,但刚才展现出来的身法绝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谢蕴见他不动,也不在意,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行,你慢慢想。不过追兵还在附近,你一个人走不出这片林子。”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你现在的状态,没半个时辰连站都站不起来。我有耐心等你。”
沈烬垂下眼,感受着体内那股挥之不去的虚弱感。他知道谢蕴说的是实话。刚才那一拳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现在别说跑,连走路都困难。
他需要帮助。
“好。”沈烬终于开口,“一起走。”
谢蕴咧嘴一笑,重新伸出手。这一次,沈烬握住了。
少年的手很凉,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握上去意外的有力。
谢蕴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沈烬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的双腿还在发软,右臂的颤抖也没有完全停止,但至少能站起来了。
谢蕴松开手,从腰间解下一个旧水囊递给他。
“喝点。”
沈烬接过水囊,仰头灌了几口。水很凉,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顺着喉咙滑下去,让火烧般的胸腔稍微好受了一些。他将水囊递回去,谢蕴接过,随手挂回腰间。
“走吧。”谢蕴朝密林深处扬了扬下巴,“这片林子不小,穿过去就是落霞城的地界了。追兵不敢追那么远。”
沈烬点了点头,跟在谢蕴身后。
两人在密林中穿行。谢蕴的脚步很轻快,时不时放慢速度等沈烬跟上。他走在前面,只用余光留意身后的动静,也不怎么说话。沈烬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那股虚弱感虽然没有刚才那么强烈了,但体力消耗实在太大,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不得不停下来靠着树干喘息。
谢蕴也不催他,只是站在不远处等着,偶尔探手探进怀中摸出什么东西塞进嘴里嚼,像是在吃零食。沈烬注意到他的袖口边缘有几道极细的暗纹,质地不像普通的灰布短褐,但样式又确实寒酸得很。
两人走走停停,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穿出密林。
当最后一排树木被甩在身后时,眼前的视野骤然开阔。
沈烬停住了脚步。
脚下是一片缓缓下降的草坡,坡下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平原上散落着几处农舍和零星的田地,更远处,一道青灰色的城墙横亘在天地之间。
城墙不算太高,但绵延极广,从东到西一眼望不到头。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耸立着一座箭楼,楼顶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城门上方悬着一块巨大的石匾,距离太远看不清字迹,但沈烬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落霞城。
夕阳正从城墙后方缓缓沉落。
那轮残阳已经变成了深沉的橘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边缘,正一点一点地向地平线坠落。余晖洒在城墙上,将青灰色的墙砖染成了一片金红。整座城池在夕阳的映照下,轮廓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是用铁铸成的巨兽,趴伏在平原的尽头。
城中的炊烟袅袅升起,在夕阳中化作一道道淡青色的烟柱,被晚风拉得斜长。隐约还能听到城中的钟声,浑厚悠长,一声接一声地传遍整个平原。
沈烬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那座城池。
三天前,他还是沈家的废体少主,生活在边荒小城里,从未走出过那片天地。三天后,他已经站在了落霞城的面前,浑身是伤,衣裳破烂,体内藏着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力量。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密林。追兵的声音早已消失不见,那片荒野和那个洞穴,还有那些死去的人,都已经被他甩在了身后。
但沈璃还没有找到。
真相还没有揭开。
他的路,确实还很长。
谢蕴站在他身边,双手抱胸,也望着那座城池。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将他那双懒洋洋的眼睛映成了琥珀色。
“落霞城。”他忽然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到了。”
沈烬没有说话。
谢蕴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紧握的拳头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的路还很长。”他淡淡地说。
沈烬转头看向他,但谢蕴已经迈开了脚步,朝坡下走去。他的背影在夕阳中被拉得很长,灰布短褐的衣角在晚风中轻轻摆动。
沈烬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了上去。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拖在身后,一前一后,朝着那座金红色的城池缓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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