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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Burial Dao's Broken Stele

Chapter 4 /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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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The Burial Dao's Broken Ste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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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城外的草坡上待了一整夜。

沈烬靠在坡顶一棵歪脖子老树下,闭着眼睛,却几乎没有睡着。夜风从平原上灌过来,带着入秋后特有的凉意,一阵一阵地刮过他的脸。他将外袍裹紧,把下巴埋进领口,却还是觉得冷——不是风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从丹田深处一丝丝地沁出来,顺着经脉爬上四肢,让他的手指尖始终是冰的。

下午击杀那名刀疤脸追兵时爆发出的黑色力量,此刻已经完全沉寂下去。但那股力量留下的后遗症,比他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他的右臂还在颤抖。不是那种肉眼可见的剧烈抖动,而是一种细微的、持续不断的痉挛,从肩膀一直蔓延到指尖。每当他试图握拳,前臂的肌肉就会猛地抽紧,像是有无数根冰针同时刺入经脉,痛得他额角渗出一层冷汗。

他试过用左手按住右臂,想让它停下来。没用。那股刺痛深埋在经脉内部,手指按不到,揉不开,只能咬着牙硬扛。

谢蕴坐在离他三步远的另一棵树根下,背靠着树干,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伸直,姿态看起来比沈烬放松得多。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似乎真的睡着了。但沈烬注意到,每当夜风改变方向,或者远处传来什么细微的声响,谢蕴搭在膝上的手指就会微微一动。

他没有睡。他在守夜。

意识到这一点后,沈烬沉默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谢蕴睁开眼睛,从怀中摸出那只旧水囊,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朝沈烬的方向递了递。沈烬接过水囊,仰头灌了两口。水是凉的,带着水囊皮革的淡淡腥味,但入喉之后好歹压下了些许干渴。

“手还在抖?”谢蕴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沈烬将水囊递回去,没有回答。

谢蕴也没追问。他收起水囊,站起身,拍了拍短褐上的草屑,然后将目光投向远处的落霞城。

清晨的薄雾正在散去。落霞城青灰色的城墙在雾霭中逐渐显露出完整的轮廓,比昨天黄昏时看到的更加清晰。城墙绵延极广,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箭楼,城头隐约可以看到巡逻卫兵走动的身影。城门还没有开,但城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挑着担子的商贩,有赶着牛车的农夫,也有背着行囊的旅人,三五成群地聚在路边,等着城门开启。

“走吧。”谢蕴说,“城门快开了。”

沈烬撑了一下地面想要站起来,右臂刚一用力,前臂的经脉就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痛得他猛地吸了口凉气,整个人又跌坐回去。

谢蕴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沈烬以为他会说什么——问一句“还行不行”,或者干脆伸手拉他一把。但谢蕴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等了他几个呼吸的时间。

沈烬咬紧牙关,用左手撑着树干,慢慢站了起来。他的双腿也在发软,膝盖像是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大腿肌肉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从草坡到城门大约只有一里多路,但对他来说,这段距离比昨天穿越整片密林还要难熬。

谢蕴走在前面,步伐不快,始终和沈烬保持着三到四步的距离。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催促,只是偶尔在沈烬落后太多的时候,会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

走到离城门大约百步远的地方,谢蕴突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沈烬一眼。

“把你的衣领拉高一点。”

沈烬愣了一下。

“脸色白得像死人。”谢蕴说,“进去的时候低着头,别和卫兵对视。”

沈烬用左手将外袍的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大半张脸。领口沾着汗渍和尘土,布料硬邦邦地硌在下巴上,但确实能遮住他毫无血色的脸。

他们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等城门开启。

排队入城的人越来越多。沈烬注意到,城门口站着四个卫兵,都穿着统一的灰蓝色皮甲,腰间佩着制式长刀。其中两个卫兵站在城门两侧,检查入城者的身份文牒;另外两个则手持长矛,站在稍远的位置,目光在排队的人群中来回扫视。

这些卫兵检查得比沈烬预想的更仔细。每个入城的人都要出示文牒,没有文牒的也需要报出身份来历,再由卫兵盘问几句才能放行。偶尔有衣着破旧、形迹可疑的人被拦下来,带到一旁单独审问。

沈烬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没有文牒。沈家倒是给他办过,但那份文牒早在灭门那晚就不知丢在了哪里。现在他身上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只有韩岩那块苍云宗外门弟子的令牌——而那块令牌显然不是他自己的。

“在担心文牒?”谢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烬转头看他。谢蕴的视线仍然落在城门方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也没有。”谢蕴说,“但你看到那些人了没有?”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沈烬看向城门左侧。那里聚着七八个人,衣着破旧,面带菜色,看起来像是逃难的灾民。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正对着卫兵比划着什么,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手里攥着几枚铜钱。

“城门卫兵一个月才几百钱俸禄。”谢蕴说,“对他们来说,查文牒是公事,放人进城是私事。”

沈烬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谢蕴已经站起身,朝城门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从容,姿态放松,像是回自己家一样自然。

沈烬深吸一口气,用左手撑着膝盖站起来,跟在谢蕴身后。

入城的队伍在缓慢前进。离城门越近,沈烬的心就提得越高。他的右臂还在颤抖,他将右手插进怀中,用外袍遮住,尽量不让这个细节暴露出来。

轮到他们的时候,一个络腮胡子的卫兵拦住了去路。这卫兵身材魁梧,比沈烬高出一个头,腰间佩刀上有一道明显的豁口。他的目光在沈烬和谢蕴身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沈烬身上,眉头皱了起来。

“文牒。”

沈烬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谢蕴已经抢先一步开了口。

“官爷,我们是青石村的。”谢蕴的声音忽然变得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股老实巴交的腔调,“前几天村里遭了匪,家都烧没了,哪还顾得上什么文牒。”

络腮胡卫兵眯起眼睛:“青石村?青石村离这儿可不近,你们两个毛头小子能跑这么远?”

“跟着逃难的人一块儿走的。”谢蕴面不改色,“我爹娘都死了,就剩我和我弟弟。我们有个舅舅在城里做木匠,想来投奔他。”

他说着,右手自然地从袖口摸出几枚铜钱,动作极快,像是变戏法一样塞进了卫兵的手里。那几枚铜钱在两人手掌之间一闪而过,连声音都没有发出。

络腮胡卫兵掂了掂手里的铜钱,目光在谢蕴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看向沈烬。

“你弟弟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饿的。”谢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三天没吃一顿饱饭了。官爷您行行好,放我们进去找到舅舅,好歹给他弄口热饭。”

络腮胡卫兵沉默了两息,然后侧开身子,朝城门方向摆了摆头。

“进去吧。别在城里乱晃,找到人就安分待着。”

“多谢官爷。”谢蕴朝卫兵弯了弯腰,然后回头看了沈烬一眼。

沈烬垂下目光,低着头跟着谢蕴穿过城门洞。

城门洞很长,光线昏暗,脚下是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踩上去能听到空洞的回声。沈烬的每一步都走得很吃力,右臂的刺痛在穿过城门洞的这几息时间里突然加剧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沿着经脉往上钻,一直钻到肩胛骨的位置。

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走出城门洞,阳光重新洒在身上的那一刻,沈烬几乎要虚脱了。他踉跄了一下,左手本能地抓住谢蕴的手臂才稳住身体。

谢蕴没有甩开他的手,也没有说什么。

沈烬站稳之后,松开了手,压低声音说了句“多谢”。

谢蕴没有回应,只是用目光扫了一圈城内的街道,然后朝右边的一条小巷子走去。

沈烬跟在他身后,边走边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城池。

落霞城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主街宽得能让四辆马车并行,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和民居,屋檐下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有挑担叫卖的小贩,有牵着骡马的商队,也有穿着长衫、腰悬佩剑的修士。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被车轮和马蹄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几丛青苔。

但沈烬很快注意到,城里的气氛有些异样。

巡逻的城卫数量比他预想的多得多。主街上每隔几十步就能看到一队三人编制的巡卫,手持长矛,腰佩短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过往行人。街角的告示栏前围着一群人,指着告示上张贴的画像低声议论。沈烬远远瞥了一眼,那些画像似乎正是通缉犯人的头像。

更让他警觉的是,巡卫中偶尔会出现一两个穿着不同的人。这些人没有穿灰蓝色的城卫皮甲,而是穿着统一的黑色对襟短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灰色的云纹。他们的腰间佩的不是长矛和短刀,而是样式统一的长剑,剑鞘上同样刻着云纹。

这些人走在街上,连城卫都会主动让路。

沈烬的目光在其中一个人的袖口停留了一瞬。那云纹的刺绣方式,和韩岩令牌上的“苍云”二字旁边的小云纹,是同一个风格。

“那是苍云宗的人。”谢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沈烬转过头看他。谢蕴的视线也落在那些黑衣修士身上,神情没什么变化,但脚步放慢了一些。

“苍云宗在落霞城设有据点,负责招收弟子和处理宗门在这一带的杂务。”谢蕴说,“这些黑衣修士是宗门的外务弟子,修为不高,但在这座城里,没人敢惹他们。”

沈烬没有说话,只是将这个消息牢牢记在心里。

两人沿着主街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谢蕴在一个岔路口忽然拐进了左边的小巷。这条巷子比主街窄得多,两侧是高高的砖墙,头顶的屋檐几乎要挨在一起,将阳光切割成一条细细的缝隙。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谢蕴走得很快,像是对这里的路很熟悉。他在巷子里七拐八绕,穿过几条更窄的岔道,最终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脚步。

木门很旧,门上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门框上方的墙壁上,刻着一朵小小的云纹——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就会错过。

谢蕴抬手在木门上敲了三下。

过了片刻,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一张干瘦的老脸从门缝里探出来,浑浊的眼珠上下打量着门口的两个人。

“什么事?”

“听说这里能报名参加苍云宗的弟子测试。”谢蕴说。

老头的目光在谢蕴脸上停了一瞬,又看向他身后的沈烬,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进来吧。”

门开得大了些,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沈烬跟在谢蕴身后进了门,发现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堂屋。堂屋里光线昏暗,靠墙摆着一张旧木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摞散乱的纸张。空气里飘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着油灯燃烧时发出的淡淡油烟味。

老头走到木桌后面坐下,从一个抽屉里摸出一本发黄的册子,翻开到最新的一页。

“叫什么名字?”

“沈烬。”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灰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用毛笔在册子上写下两个字。

“年龄。”

“十六。”

“灵根几品?”

沈烬沉默了一瞬。

他不知道自己的灵根是什么品级。或者说,他根本不认为自己有灵根。沈家在他十岁那年就请过一位路过的散修给他看过,那散修说他体内毫无灵气感应,连最次的下品灵根都不是。

“测过吗?”老头见他不说话,又问了一句。

“没有。”

老头没说什么,只是提笔在灵根那一栏写了个“未测”,然后又问:“住址?”

“青石村。”

老头在册子上继续写着。他写得很快,似乎对这些问题早已烂熟于心。

“测试三日后在城中心演武场举行,卯时入场,辰时开试。”他放下笔,从抽屉里取出一枚木制号牌,推到桌子边缘,“凭号入场,遗失不补。报名费一块下品灵石。”

沈烬左手伸进怀中,摸到那个灰布袋,从里面取出一块下品灵石。

灵石入手温润,表面泛着淡淡的乳白色光泽。他刚要将灵石递过去,胸口突然一热。

那热度来得极快、极突然,像是有人将一块烧红的铁片贴上了他的胸膛。沈烬的手指猛地一僵,灵石差点从掌心滑落。

是葬天碑。

那块一直安静贴在他胸口的黑色残碑,此刻忽然发烫。热度透过衣料传到皮肤上,带着一股奇异的、微弱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碑的内部苏醒了一瞬。

沈烬下意识地用左手按住胸口。

隔着外袍和里衣,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碑面正在发出极淡的黑光。那光芒很微弱,被衣物遮挡之后几乎看不见,但那股热度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一下一下地往外扩散,仿佛葬天碑在回应某种他感知不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这里有什么东西能让它产生反应?

沈烬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但来不及细想。他强压下心底的惊疑,用最快的速度将灵石放在桌上,然后收回手,紧紧按住胸口。

“怎么了?”老头抬眼看他。

“没事。”沈烬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一些,“有点不舒服。”

老头的目光在他按着胸口的手上停了一瞬,没有追问,只是将灵石收进抽屉,然后把那枚木制号牌往前推了推。

“收好。”

沈烬用左手接过号牌。号牌只有半个巴掌大,木质很轻,正面刻着一个“苍”字,背面刻着一串数字,是他在册子上的报名序号。他的左手在接号牌的时候微微发颤,但他尽量控制着,没让老头看出来。

“可以了。”老头合上册子,“三日后的卯时,演武场,别迟了。”

谢蕴从进来到现在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沈烬身后,双手抱在胸前,目光懒散地打量着堂屋里的陈设。但他的目光在沈烬胸口停留的时间,比在其他任何地方都长。

沈烬没有看到那个目光。

他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胸口那块发烫的残碑上。碑面的热度在灵石离手之后开始缓缓消退,那股微弱的震颤也逐渐平息,仿佛刚才的异动只是一场幻觉。

但沈烬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用左手按住胸口,能感觉到碑面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降下去,从滚烫变成温热,再从温热变回冰凉。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十几息,等他们走出那扇木门、重新站在幽暗的巷子里时,葬天碑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

沈烬靠着墙壁,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右臂的刺痛在这一刻似乎也加剧了几分,从经脉深处一阵一阵地涌上来,让他的整条右臂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谢蕴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巷子里很安静,头顶的屋檐缝隙中漏下几缕昏黄的光线,落在两人之间狭窄的青石地面上。

“你身上那东西,”谢蕴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天气,“最好藏紧一点。”

沈烬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对上谢蕴的目光。谢蕴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既没有好奇,也没有贪婪,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城里不比荒野。”谢蕴说,“有些眼睛很毒。”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朝巷子的另一头走去,步伐不快,像是在等沈烬跟上。

沈烬站在原地,左手按住胸口的残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谢蕴知道——或者说,谢蕴已经察觉到了。但他没有追问,没有逼问,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只是扔下两句轻飘飘的提醒,然后就走了。

沈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惊疑和戒备,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幽暗的巷子里,谁也没有再说话。

走出巷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落霞城笼罩在一层深蓝色的暮霭中,街上的行人在逐渐减少,店铺也开始收摊关门。远处的城墙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只有城门的箭楼上亮起了几盏灯火,像几颗悬在黑暗中的孤星。

谢蕴带着沈烬在主街旁找了一家客栈。客栈不大,门面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招牌上的字也模糊了,但里面还算干净。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看见两个少年走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问了一句“住店?”

谢蕴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

“一间房。”

胖掌柜收了钱,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扔在桌上,朝楼梯方向努了努嘴。

“二楼,左手第三间。热水自己烧,过了亥时别出门,巡夜的会查。”

谢蕴拿起钥匙上楼。沈烬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右手扶着楼梯扶手才能保持平衡。他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了,双腿的膝盖在发软,右臂的刺痛从肩胛骨一路蔓延到指尖,每一下呼吸都觉得胸口闷得慌。

房间很小。靠墙摆着两张窄床,中间隔着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桌,桌上放着一盏没点亮的油灯。窗户对着后面的小巷,能看到对面房子的瓦顶和远处箭楼上的一点灯火。

沈烬坐到床边,整个人几乎是摔上去的。他将后背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谢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朝外面看了一眼。然后他在窗台上坐下,一条腿屈起踩着窗框,另一条腿悬在窗外,背靠着窗棂,目光落在夜色中的落霞城。

沈烬睁开眼睛,从怀中取出那块葬天碑。

碑面已经完全凉了。那些古老难辨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中静默不语,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沈烬用手指摩挲着碑面的纹路,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它会突然发热?为什么是在那个苍云宗的据点里?

他回想起碑面发烫的那个瞬间。当时他正要将灵石递给那个老头,碑面的热度就是在那时候突然爆发的,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触发的条件——至少,他没有察觉到任何触发条件。

不对。

沈烬的手指停在了碑面的一道符文上。

不是没有任何触发条件。那个据点,是苍云宗的据点。而韩岩,是苍云宗的外门弟子。葬天碑吞噬过韩岩遗骸中残留的道韵。

难道是因为这个?

因为吞噬过苍云宗弟子的道韵,所以在靠近苍云宗据点的时候产生了感应?

沈烬觉得这个解释说得通,但又似乎太过简单。那块残碑吞噬的可不只是韩岩一个人的残留——它在那天晚上,吞噬过整个沈家废墟上弥漫的死者气息。如果是因为吞噬过谁就感应谁,那它应该对很多东西都有反应才对。

可它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发过热。

它只在那个据点里,在他取出灵石的那一刻,突然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沈烬将残碑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些更加细密复杂的纹路。这些纹路他看过无数遍,从来没有任何变化。现在它们也依然沉默着,没有发光的迹象。

他将残碑重新贴身收好,然后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出神。

窗外传来几声遥远的更鼓声,是亥时了。

谢蕴依然坐在窗台上,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他的目光落在夜色深处,似乎在看着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沈烬侧过头,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人的身份,他一直看不透。从昨天下午在荒野中突然出现,到刚才在城门口面不改色地编造谎言,再到那个苍云宗据点——他带路带得太熟练了,像是早就知道那个据点在哪里。但他又不是苍云宗的人,至少,他报名的时候没有报自己的名字。

他到底是谁?来落霞城做什么?为什么要帮自己?

这些问题沈烬一个都没有问出口。

他现在太虚弱了。虚弱到连保持清醒都变得困难。右臂的刺痛还在持续,但已经不再加剧了,只是像钝刀子割肉一样,不紧不慢地折磨着他。丹田深处那股阴冷的力量依然死气沉沉地蛰伏着,没有任何要恢复的迹象。

他闭上眼睛,任由疲惫和虚弱将自己吞没。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听到谢蕴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那节奏突然中断,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沈烬睁开眼睛。

谢蕴依然坐在窗台上,但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在窗外某个方向。他的手指悬在窗棂上方,一动不动。

沈烬撑着床板坐起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夜色浓重。对面的瓦顶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幽的青灰色光泽,远处箭楼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然后他看到了。

一道黑影从对面的屋顶上掠过。

速度极快,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如果不是月光恰好照亮了那片瓦顶,沈烬根本不可能看到。黑影的身形模糊,看不清轮廓,但移动的方向很明确——它在朝城西的方向疾掠,而城西,正是他们白天去过的那个苍云宗据点的方向。

黑影掠过屋顶,在箭楼灯火的光晕边缘一闪而逝,然后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

沈烬屏住了呼吸。

谢蕴收回手指,重新靠在窗棂上,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将窗户关小了一些,只留了一条缝隙,然后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另一张床边坐下。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事。”

沈烬没有回答。

他躺在床上,手按着胸口的葬天碑,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道黑影掠过的画面。

那个方向。那个速度。那种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法。

和昨天晚上在荒野中引开追兵的谢蕴,几乎一模一样。

窗外,夜风穿过小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更鼓声再次响起,一下,两下,三下。

沈烬闭上眼睛,将手指按在葬天碑冰凉的表面上。

石碑沉默着,再也没有任何反应。

但那股残留的热度,似乎还烙印在他的胸口,怎么都散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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