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穿过客栈窗棂，落在沈烬脸上。
他睁开眼，右臂的酸麻感已经消退大半。过去三日，谢蕴每日帮他推拿经脉，那股阴冷力量留下的刺痛终于缓和到可以忍受的程度。沈烬翻身坐起，活动了一下右手，五指握拳时仍有细微的牵拉感，但已不影响基本动作。
“醒了？”
谢蕴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他倚着窗框，手中把玩着那只旧水囊，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沈烬身上。
“今天的测试，你确定要去？”
沈烬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谢蕴看了他一会儿，将水囊挂在腰间，推开房门：“那就走吧。”
苍云宗的测试场地设在落霞城西的一处演武场，原本是城内驻军的操练之所，被苍云宗临时征用。沈烬和谢蕴赶到时，演武场外已经聚集了数十名报名者，大多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低声交谈，有的盘膝打坐调整状态。
演武场入口处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苍云宗”三个大字，笔势凌厉，透出一股凌厉的剑意。两名身着苍云宗灰色道袍的弟子守在碑旁，目光冷淡地扫视着人群。
沈烬和谢蕴走进人群，周围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
“听说今年只招二十个人，报名的人少说也有七八十……”
“怕什么，灵根检测第一关就能刷掉一半。”
“我去年测过一次，灵根驳杂，连外门都进不了，今年服了洗髓丹，不知道能不能好一点。”
沈烬沉默地听着，右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胸口。葬天碑贴身藏在衣襟内侧，此刻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谢蕴靠过来，压低声音：“等会儿测试的时候，如果那块碑有动静，你按住它，别让人看见。”
沈烬点了点头。
演武场内传来一阵沉闷的鼓声。入口处的两名灰袍弟子让开道路，一名身着深蓝色长袍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他面容瘦削，颧骨高耸，腰间挂着一块刻有云纹的玉牌，正是苍云宗执事的标志。
“安静。”
执事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苍云宗落霞城弟子测试，今日举行。测试分为两轮——灵根检测与实战考核。灵根检测不合格者，直接淘汰，不得参加实战考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持有号牌者，依次入场。没有号牌的，现在可以离开了。”
没有人离开。
执事转身走进演武场，人群开始有序地跟随进入。
沈烬攥紧了手中的木质号牌，指尖触碰到木牌上刻着的数字——四十七。
演武场内已经布置妥当。中央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玉白色石碑，碑身晶莹剔透，内部隐约有流光游走。这便是灵根检测碑，能够感应修行者体内的灵根属性与品级。
石碑旁站着三名执事，最前方一人正是刚才宣布规则的瘦削中年男子。他身旁还有两位——左边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双目微闭，似乎在养神；右边则是一位穿着暗青色长袍的中年女修，面容冷峻，手中捧着一卷名册。
“第一轮，灵根检测。”执事开口，“被叫到号牌的人上前，将手掌贴在检测碑上，运转体内灵气。检测碑亮起，即为合格。不亮者，淘汰。”
“一号！”
一名身材壮实的少年快步上前，深吸一口气，将手掌贴在石碑上。
玉白色的碑身微微一震，表面浮起一层淡黄色的光芒，亮度不高，但足以看清。
“土系灵根，下品。”执事面无表情地宣布，“合格，站到右边去。”
少年脸上露出喜色，连忙退到一旁。
“二号！”
一个瘦弱的少女走上前，手掌贴上石碑。碑身毫无反应。
她又试了一次，脸色涨红，额头渗出汗珠，但石碑依旧纹丝不动。
“无灵根，淘汰。”
少女的眼圈瞬间红了，低着头快步离开演武场。
检测继续进行。有人欢呼，有人黯然离场。沈烬默默观察着，发现能点亮石碑的大约只有半数，而光芒大多微弱，能亮起刺目光芒的寥寥无几。
“十二号！”
一个身穿锦衣的少年走上前，神态倨傲。他将手掌贴在石碑上，石碑猛地一震，爆发出一团炽烈的赤红色光芒，亮度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火系灵根，上品！”执事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合格！站到右边去。”
锦衣少年扫了一眼周围羡慕的目光，嘴角微扬，大步走到合格者区域。
“三十一号！”
谢蕴走上前，将手掌随意地贴在石碑上。
石碑亮起一团淡青色的光芒，亮度中等，但光芒极为纯粹，没有一丝杂色。
“风系灵根，中品。合格。”
谢蕴收回手，神色如常地走到合格者区域，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烬注意到，谢蕴刚才贴上去的那一刻，他袖口的那几道暗纹似乎微微闪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四十七号！”
沈烬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
检测碑近看更加通透，玉白色的碑身中流动的灵光如同活物，在碑体内缓缓游走。沈烬将手掌贴上去，掌心触碰到冰凉的碑面。
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等了几息，碑身依旧纹丝不动。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又是一个废体……”
“白瞎了一块灵石。”
执事皱了皱眉：“无灵根，淘汰。下一个。”
沈烬没有动。
“等一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请求参加实战考核。”
执事目光冷淡地看着他：“规则已经说得很清楚，灵根不合格者淘汰。没有灵根，就没有修炼的根基，参加实战考核毫无意义。”
“规则只说灵根检测不合格不能参加实战考核，但没说不能破例。”沈烬抬起头，与执事对视，“我愿意签生死状，如果在实战中受伤甚至死亡，与苍云宗无关。”
执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合格者区域传来一声嗤笑。那个火系上品灵根的锦衣少年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烬：“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废物，还想参加实战考核？你是嫌命长？”
沈烬没有理会他，只是盯着执事。
执事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身旁的老者。
那位须发花白的老者终于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沈烬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让他试试。”
执事一怔：“周长老……”
“无妨。”周长老摆了摆手，“实战考核本就是检测综合实力的环节。既然他愿意签生死状，就给他一个机会。”
执事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符纸，递给沈烬：“按下手印，生死自负。”
沈烬咬破拇指，在符纸上按下一个血红的指印。
“站到那边去。”执事指了指合格者区域，“实战考核马上开始。”
沈烬走过去，站在谢蕴身旁。周围的合格者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有人不屑，有人好奇，更多的是漠然。
谢蕴侧过头，压低声音：“你刚才不该那么高调。”
“我没有别的办法。”
谢蕴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执事的声音再次响起：“灵根检测结束，合格者共计四十一人。接下来进行实战考核。规则如下——”
他指向演武场中央已经画好的八个圆形擂台，每个擂台直径约三丈，地面铺着青石板，边缘刻有简单的防护阵纹。
“实战考核采取淘汰制。两人一组，抽签对阵。被打出擂台、主动认输或失去战力者为负。胜者晋级下一轮，直至决出前二十名。禁止使用暗器、毒物和符箓类一次性法器。禁止蓄意杀人，违者取消资格并追究责任。”
“现在开始抽签。”
一名灰袍弟子捧着签筒走上前，合格者依次抽取竹签。
沈烬抽到的签上写着“甲台第四场”。谢蕴抽到的是“丙台第一场”。
“丙台第一场，三十一号对十七号！”执事宣布。
谢蕴朝沈烬点了点头，走向丙字号擂台。
他的对手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少年，双臂肌肉鼓胀，手上布满老茧，显然是练过体术的。两人站定后，执事一声令下，高大少年便猛扑上来，双拳带起呼呼风声。
谢蕴脚步轻移，身体如柳絮般飘开，轻松避过对方的攻击。高大少年连续几拳落空，脸上露出恼怒之色，攻势更加凶猛。
但谢蕴始终没有还手，只是不断闪避。他的身法看起来并不快，却每一次都能恰到好处地躲开攻击。沈烬注意到，谢蕴的脚步始终没有离开擂台中心方圆三尺的范围。
高大少年终于力竭，动作慢了一拍。谢蕴伸出一只手，轻轻拍在他胸口，看似不重，却将对方直接推出了擂台。
“三十一号胜！”
谢蕴走下擂台，神色如常地回到沈烬身边。
“甲台第四场，四十七号对九号！”
沈烬走上甲字号擂台。
他的对手正是那个火系上品灵根的锦衣少年。少年站在擂台中央，嘴角挂着嘲弄的笑容。
“四十七号……你就是那个没有灵根还硬要参加实战的废物？”锦衣少年上下打量着沈烬，“我劝你现在就认输，免得等会儿被打得哭爹喊娘。”
沈烬没有说话，只是摆出了防御姿势。
执事挥手：“开始！”
锦衣少年身形一动，右拳裹着一层淡淡的赤红色灵气，直轰沈烬面门。
这一拳速度极快，沈烬勉强侧身避过，但拳风擦过脸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灼痛。锦衣少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左拳紧跟而至，正中沈烬胸口。
沈烬闷哼一声，连退数步，后背撞在擂台边缘的防护阵纹上。阵纹微微一荡，将他弹回擂台。
锦衣少年没有追击，站在原地，饶有兴致地看着沈烬艰难地爬起来。
“就这点本事？”他摇了摇头，“真是浪费我的时间。”
台下传来一阵哄笑。
沈烬擦去嘴角的血迹，胸口被击中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但更强烈的是一种无力感。对方的灵气加持让每一拳都带有灼热的力量，而他只能凭借肉身硬抗。
他不能动用黑色力量。谢蕴说过，在场有长老，如果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锦衣少年再次出手。这次他的速度更快，双拳化作一片赤红拳影，将沈烬笼罩其中。
沈烬勉强抵挡了几拳，手臂被震得发麻，虎口裂开，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不断后退，擂台的空间越来越小，身后就是边界线。
“认输吧，废物。”
锦衣少年一拳砸向沈烬面门，拳上的赤红灵气比之前更加炽烈，空气都被灼得微微扭曲。
沈烬抬手格挡。
这一拳砸在他右臂上，巨力将他整个人震得向后滑去。他的脚后跟已经踩在了擂台边缘，只差半步就会掉下去。
就在这一刻，他胸口突然一热。
葬天碑动了。
一股阴冷的黑色力量从碑中涌出，沿着经脉窜入他右臂。沈烬来不及压制，那股力量已经汇聚到右拳，拳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黑色气膜。
锦衣少年冲上来，准备最后一击将他打出擂台。
沈烬挥拳。
两拳相撞。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赤红灵气与黑色气丝交织炸开。锦衣少年脸上的嘲弄凝固了，他感到一股阴冷刺骨的力量穿透了自己的灵气护体，顺着拳头涌入手臂。
他的身体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擂台中央，右臂垂落，整条手臂上的赤红灵气被黑丝侵蚀，迅速黯淡下去。
台下鸦雀无声。
沈烬站在原地，右拳上的黑色气丝已经消散，但他的右手在袖中剧烈颤抖，经脉如同被冰针穿刺，痛得他几乎咬碎后槽牙。
“这是什么力量？”
执事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盯着沈烬，目光锐利如刀。
沈烬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停下。”
周长老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走到擂台边，目光落在沈烬身上，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你过来。”
沈烬勉强走下擂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右臂的刺痛正在向全身蔓延，他感觉自己随时会倒下去。
周长老伸出手，按在沈烬的右腕上。一股温和的灵力探入他体内，沈烬下意识想要抵抗，但那股灵力只是在他经脉中游走了一圈，便退了出来。
周长老的眉头皱了起来。
“没有灵根，却能在体内储存这种力量……”他喃喃自语，目光在沈烬脸上停留了许久，“你叫什么名字？”
“沈烬。”
周长老沉默了片刻，忽然从储物袋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铜镜背面刻着复杂的纹路，镜面浑浊不清，像是蒙了一层雾气。
“把手放上去。”
沈烬依言将左手贴在铜镜上。
铜镜微微一震，浑浊的镜面开始变化。雾气翻涌，逐渐凝聚成一片深邃的黑色，如同无星的夜空。在那片黑色深处，隐约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像是被锁链束缚的轮廓。
周长老的脸色变了。
他迅速收起铜镜，盯着沈烬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特殊命格。”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沈烬和旁边的执事能听到，“虽然无法觉醒灵根，但体质特殊，命宫之中另有乾坤。”
执事面露惊讶之色：“周长老，这……”
“破格录取。”周长老打断了他，“纳入苍云宗外门，但需要接受监管。”
执事迟疑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转身宣布：“四十七号，破格录取！虽无灵根，但体质特殊，经周长老鉴定，准予入苍云宗外门！”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什么？没有灵根也能入宗？”
“体质特殊？什么体质比得上上品灵根？”
“长老亲自鉴定，应该不会有假吧……”
锦衣少年从地上爬起来，右臂的麻痹感还未消退，他瞪着沈烬，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怨恨。
沈烬站在原地，周长老的话在他脑海中回荡。特殊命格，命宫之中另有乾坤——这些词他从未听过，但他知道，这一定与葬天碑有关，与他体内那股阴冷的黑色力量有关。
周长老从怀中取出一块青黑色的令牌，递给沈烬。
“这是苍云宗外门弟子令牌。三日后，持此令牌前往落霞城东门外集合，会有宗门飞舟接引你们前往山门。”
沈烬双手接过令牌。令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苍云”二字，背面则是一朵云纹，与韩岩遗物中那块令牌一模一样。
“多谢长老。”
周长老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到座位上。
谢蕴走过来，扶住沈烬摇摇欲坠的身体。
“你运气不错。”他低声说，“那个长老似乎知道些什么，但没有当场戳穿你。”
沈烬没有说话。右臂的刺痛已经蔓延到肩膀，他感觉整条手臂都像浸在冰水里。
“走吧，回客栈。”
谢蕴架着他往外走。经过合格者区域时，沈烬感受到数十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嫉妒、敌意，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没有回头看。
走到演武场出口时，沈烬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下意识地转头，目光扫过演武场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巴。他站在阴影中，气息收敛得几乎不存在，如果不是那阵突如其来的寒意，沈烬根本不会注意到他。
黑袍人微微抬起头。
沈烬看不清他的脸，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阴冷、锐利，像是一条毒蛇在黑暗中盯着猎物。
那道目光，与灭门夜那个提着沈璃的黑袍人的目光，如出一辙。
沈烬的呼吸骤然停止。
“怎么了？”谢蕴感觉到他的僵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角落的阴影中已经空无一人。
“没……没什么。”沈烬收回目光，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
谢蕴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加快了脚步。
两人走出演武场，落霞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阳光明媚，一切都显得如此正常。
但沈烬知道，那不是错觉。
那个黑袍人，与灭门沈家的黑袍人，是同一伙人。
而他现在，就在苍云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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