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悬在天穹正中,像一只猩红的独眼俯瞰着这片废墟。
陈玄舟是被疼醒的。
那种疼不是皮肉之伤,而是从骨髓深处往外渗的痛,像是有人把他的脊椎一根根抽出来,放在炭火上慢慢烤。他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想咳,却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
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渐渐清晰。
入目的是一片焦土。
黑色的、龟裂的大地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裂缝中涌动着暗红色的光,像大地本身还在流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硫磺、铁锈,还有焚烧后的焦臭。远处有几座倒塌的山峰,断面光滑如镜,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刀切开的。
这就是诸神之战的遗址。
陈玄舟记得这里。
他当然记得。
三百年前,他就是在这里,和七十二位仙门同袍一起,迎战北域万族联军。那一战打了整整三个月,打到天穹碎裂、大地沉陷,打到连法则都被打崩了三成。
七十二位仙门大能,最终活下来的——
只有他一个。
“咳……”
陈玄舟咳出一口淤血,血落在地上,瞬间就被焦土吸干。他撑着胳膊想要坐起来,右手按住地面的时候,触感让他愣住了。
不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一只年轻的手。
皮肤光滑,指节分明,没有伤疤,没有老茧,也没有那三道在炼制九品仙丹时被天火灼出的焦痕。
这不是他的手。
或者说,这不是他三百岁该有的手。
陈玄舟猛地坐起来,牵扯到胸口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这些,一把扯开自己破烂的衣襟,低头看去。
胸口干干净净。
没有那道被万族之主撕裂的、从左肩斜贯到右肋的狰狞伤疤。
心跳骤然加速。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踉跄了几步,站定。目光扫过四周,那些记忆中的画面和眼前的景象开始重叠——这里是他三百年前初入修真界的起点,苍澜宗的外门弟子居所附近。
准确地说,是苍澜宗覆灭后,只剩下废墟的遗址。
但现在是覆灭之前还是之后?
“铛——铛——铛——”
三声钟响从远处传来。
陈玄舟浑身一震。
这是苍澜宗的警钟。
三声,意味着灭门之危。
他的记忆在这一刻彻底清醒。
十六岁那年,苍澜宗遭遇魔道突袭,外门弟子死伤殆尽。他是唯一的幸存者,在废墟中躲了三天,才被回援的内门长老救下。也正是那场屠杀,让他觉醒了隐藏的玄阳圣体,从此走上三百年的修仙之路。
现在——
那场屠杀,正要发生。
陈玄舟来不及细想自己为什么会重生,他只知道,如果他不做点什么,接下来的一切都会重演。
那些外门弟子会死。
他那个胆小的师弟赵凡会死。
那个总爱偷懒的胖师弟钱多会死。
那个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的师妹柳青霓会死。
三百年后,当他在诸神战场上孤零零地站着,面对万族之主时,他心里想的是——如果当年能多活下来哪怕一个人,他都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既然老天让我重活一次……”
陈玄舟咬紧牙关,撕下一截衣摆胡乱包扎了胸口还在渗血的伤口,然后朝着钟声传来的方向狂奔。
他的身体很弱,只有练气二层的修为,跑了几百步就喘得厉害。但他毕竟有三百年的战斗经验,知道怎么调整呼吸、怎么分配体力、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榨出这具孱弱身体里最后一点潜力。
出山口。
他记得很清楚,魔道会在出山口设伏,用一座困杀阵封锁所有退路。
只要提前破掉阵眼——
“砰!”
陈玄舟撞开挡路的枯枝,闯进一片空地。
空地上,七个人正在对峙。
三个外门弟子背靠背站着,身上都挂了彩。为首的是柳青霓,她握剑的手在抖,但眼神很硬,硬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姑娘。
围着他们的是四个黑衣修士,脸上戴着鬼面,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
困杀阵还没有完全激活。
陈玄舟松了口气。
然后,他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瞄准空地边缘一棵枯树下的某个位置,狠狠砸了过去。
那个位置,是困杀阵的阵眼。
三百年后,陈玄舟是苍澜宗第一阵法大师。这座困杀阵在他眼里,漏洞百出得像个筛子。
石头砸在地面,恰好卡进一块不起眼的凹坑里。
空气中响起一声沉闷的碎裂声。
四个黑衣修士同时一愣。
“阵破了!”其中一人惊道,“谁——”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陈玄舟已经冲了过来。
不是直线冲锋,而是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步法,贴着地面斜掠而出。他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恰好踩在对方视线的死角。
三百年生死搏杀养成的战斗本能,即便肉身孱弱,也足够精准。
第一个人。
陈玄舟从他身边掠过的时候,手指间夹着的一根尖锐石片,准之又准地划过他的手腕。
血光迸现。
那黑衣修士惨叫一声,握刀的手筋被割断,兵器脱手。
陈玄舟接住那把刀,顺势转身,刀背重重拍在第二人的膝盖上。
“咔嚓。”
膝盖碎了。
第二个人惨叫着跪倒。
剩下两个黑衣修士终于反应过来,同时朝他扑来。一个使剑,一个用爪,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但陈玄舟根本没想退。
他迎着使剑的那个冲上去,在剑尖即将刺入胸口的前一瞬,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侧转了三分——不多不少,刚好让剑锋贴着肋骨滑过,在他身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而他手中的刀,已经架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别动。”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觉得,那把刀的主人随时会毫不犹豫地割下去。
使爪的那个黑衣修士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你是谁?”他嘶声问道。
陈玄舟没有回答。
他转头看向柳青霓,用下巴指了指跪在地上的那两个。
“杀了。”
柳青霓愣住了。
十六岁的少女还没有杀过人。
“他们今天不死,明天就会有更多人死。”陈玄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杀。”
柳青霓咬了咬嘴唇,然后握紧剑,走向那两个膝盖被废的魔修。
一剑。
两剑。
她回来的时候脸色惨白,但手已经不抖了。
陈玄舟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被他制住的那个黑衣修士。
“我问,你答。”
黑衣修士咬牙不语。
陈玄舟也不废话,直接卸了他的下巴,从他齿缝里抠出一粒黑色的毒丸。
“血煞宗的手段。”他把毒丸扔在地上踩碎,“你们宗主李血河派你们来的,对吧?”
黑衣修士的眼睛猛地睁大。
血煞宗,那是三百年后才会暴露在修真界视野中的魔道隐宗。现在这个时间点,他们应该还藏在水面之下才对。
但陈玄舟知道他们。
三百年后,就是这个宗门投靠了万族联军,在他背后捅了最致命的一刀。
“我再问一遍,”陈玄舟的刀锋往对方脖子上压了几分,“李血河在哪?”
黑衣修士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在……在苍澜宗……内……”
“内门?”
“不……是……是内应……”
陈玄舟的目光骤然变得幽深。
内应。
苍澜宗的覆灭,从来就不是一场偶然。
前世的他没有抓住这条线索。等他修为大成、回过头来想要追查的时候,所有的痕迹都已经被岁月抹去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内应是谁?”
“我……我不……”
“你不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陈玄舟将刀锋偏转,割断了对方一缕头发,“但我耐心有限。”
黑衣修士终于崩溃了。
“是……徐……徐长老……”
陈玄舟的手指微微收紧。
徐长老。
徐长青。
苍澜宗外门掌院,负责所有外门弟子的修炼与考核。那个在前世把他从废墟中救出来的人。那个三百年后,在他证道仙王的关键时刻,在他的渡劫天雷中动了手脚,害他功亏一篑的人。
他至死都想不明白,徐长青为什么要背叛他。
原来答案这么简单。
徐长青从一开始就是内鬼。
他和那场灭门之祸,从来就不是一个救人者和被救者的关系。
他是施暴者。
也是伪装者。
陈玄舟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柳青霓打了个寒颤。
“好。”他说,“很好。”
刀锋划破了黑衣修士的喉咙。
当夜,陈玄舟没有按照前世的轨迹躲在废墟中等救援。
他带着柳青霓和另外两个幸存的弟子,沿着山腰的小路潜行,摸向了外门掌院的居所。
他的身体很弱,只有练气二层。
但他有三百年积累的每一道杀招、每一座阵法、每一个阴谋与陷阱的记忆。
他还有前世临死前,都没有来得及用上的底牌——
玄阳圣体。
这具身体里隐藏着足以焚天的力量。
前世他觉醒得太晚,圣体被他当成了普通灵根来修炼,白白浪费了一半的潜力。
这一世,不会了。
月亮从血色渐变成苍白,冷光洒在山路上,像铺了一层霜。
陈玄舟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格外稳当。
他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前世,徐长青会在明天清晨出现在废墟中,带着一脸悲悯和痛心,把他从死人堆里挖出来,从此成为他最感激的人。
但这一次——
他要让徐长青等不到明天。
夜色渐深,前方的院子亮着灯。
那是外门掌院的住所。
陈玄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个少年少女。
“接下来你们看到的,”他说,“不管是什么,都不要出声。”
柳青霓握紧剑,点了点头。
陈玄舟推开了院门。
门没有锁。
因为院子里的人正在等人。
“进来吧。”
徐长青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温润平和,带着让人心安的长者气度。
“我等了你很久了。”
陈玄舟跨过门槛。
屋里,徐长青正坐在灯下喝茶。
他抬起头,看着走进来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我还以为是来杀我的魔道,”他笑了笑,“没想到是你。陈玄舟,你是来找为师求救的吗?”
“不是。”
陈玄舟反手关上了门。
“我是来杀你的。”
灯火跳动了一下。
徐长青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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