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摇曳。
徐长青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重新化开,比刚才更深了几分。
他放下茶杯,用一种审视晚辈的目光打量着陈玄舟,就像在端详一件有趣的器物。
“杀我?”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陈玄舟,你今天受的伤是不是太重了些?要不要为师帮你看看?”
“不必。”
陈玄舟站在门内三步的位置,没有再往前。这是个安全的距离——徐长青若暴起出手,他有三步的余地来反应。
“我只是在想一件事。”陈玄舟说。
“什么事?”
“你背叛苍澜宗的价码,血煞宗开得有多高?”
这话一出口,屋里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几分。
徐长青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是一种被猎物发现了伪装时的本能反应——惊讶、警惕,然后迅速转为杀意。尽管他掩饰得很好,但陈玄舟三百年的人生阅历不是白活的,那一闪而过的杀机被他捕捉得清清楚楚。
“无稽之谈。”徐长青缓缓站起身,语气依然温和,“为师在苍澜宗三十年,若是真有二心,何须等到今日?”
“因为以前没有机会。”陈玄舟不紧不慢地说,“苍澜宗正值鼎盛,你一个外门掌院,就算反了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但现在不同——宗门精锐尽出,去北境参加仙门会盟,留守的只有一个金丹初期的内门长老,还有一群练气筑基层的弟子。”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徐长青的眼睛。
“血煞宗承诺你什么?副宗主?还是一卷天魔策?”
徐长青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陈玄舟看了很久,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弟子。
“你是谁?”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不是陈玄舟。”
“我当然是。”陈玄舟说,“只不过死过一次,想通了一些事。”
“死过一次……”
徐长青咀嚼着这四个字,瞳孔忽然一缩。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可能性,但很快又否定了。夺舍?不可能。夺舍需要至少元婴期的元神修为,而且会有明显的魂魄不合迹象。眼前这个陈玄舟,魂息平稳,气息纯净,分明就是原装的。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他真的是死过一次,又活过来了。
“轮回之说,虚无缥缈。”徐长青冷声道,“你若是想用这种鬼话来诈我——”
“你左肋第三根肋骨下方,有一道旧伤。”陈玄舟打断他,“那是二十一年前,你在南疆秘境中被一头六阶妖兽的毒刺所伤。伤口至今未愈,每逢朔日子时便会隐隐作痛。”
徐长青的脸色变了。
那是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的秘密。
“你——”
“我还知道,你枕头下面的暗格里藏着血煞宗的传讯玉符。你每月的初七午夜,都会用那枚玉符向李血河汇报宗门的动向。”陈玄舟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清单,“上个月,你汇报的内容是——苍澜宗宗主携七大内门长老赴北境仙门会盟,归期未定,宗门空虚,可伺机而动。”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砸在徐长青的心口。
他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黑,最后定格在一种阴冷至极的铁灰色上。
“既然你知道这么多……”他缓缓抬起手,五指间有暗红色的光芒开始汇聚,“那你就更不该活着走出这扇门了。”
话音未落,他动了。
金丹中期修士的全力一击有多快?
快到凡人根本看不清。
但陈玄舟不是凡人。
他有一双看遍三百年生死的老眼。
在徐长青肩膀微动的那一刹那,他就已经做出了预判。身体向左偏转半寸,右手从腰间抽出之前夺来的那把刀,刀刃向上斜撩——
不是迎向徐长青的手。
而是劈向他身侧三步外的一个空处。
那个位置,是徐长青这一招唯一的落点死角。
三百年后,陈玄舟和徐长青并肩作战过无数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人的攻击习惯——徐长青右手的血煞掌威力虽大,但每次发力时左肩会不自觉地下沉三分。这意味着他的攻击轨迹会有一个固定的偏角,只要抓住这个偏角,就能预判他的落点。
“砰!”
血光炸裂。
徐长青一掌落空,拍在了门框上,将整扇门轰成齑粉。
而陈玄舟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还是那招。
和先前对付黑衣修士时一模一样的招数。
不同的是,这一次陈玄舟没有说“别动”。
他直接割了下去。
刀锋划破皮肤的触感传递到掌心,紧接着是血液涌出的温热。
但陈玄舟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不对。
血是凉的。
他几乎是本能地抽身后退,脚后跟在门槛上一蹬,整个人倒飞出院外。
下一秒,被他割破喉咙的“徐长青”炸开了。
不是血肉横飞的炸法,而是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整个人化作万千血色光点四散开来。
血光在夜色中扭曲、重组,最终在院子中央重新凝聚成一个人形。
徐长青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抬手摸了摸脖子上那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好快的反应。”他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切的赞叹,“若非我有血煞替身之术,方才那一刀,还真被你得了手。”
陈玄舟站在院子里,握刀的手没有抖。
但心头却在往下沉。
金丹中期。
血煞替身。
这意味着徐长青的真实战力,比他前世了解的还要高出至少一个档次。
前世徐长青在他面前从未展现过真正的实力,永远是一副“略强于普通金丹”的温和姿态。
“我开始对你感兴趣了。”徐长青缓缓走下台阶,每一步都伴随着周身血光的涌动,“你身上有秘密,很大的秘密。一个练气二层的蝼蚁,不可能看穿我的招式,更不可能知道那些本该只有我一人知晓的往事。”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等我把你炼成血奴,你的秘密,就全都是我的了。”
血光暴涨。
整个院子被一层半透明的血色结界笼罩,封死了所有退路。
院墙外,柳青霓拔剑想要冲进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弹开,撞在树上吐出一口血。
“别进来。”
陈玄舟的声音从结界内传出,依然平静。
“守住外面。如果半刻钟后我还没出来,你们就走。往北走,去北境,找到宗门的人,告诉他们……苍澜宗有变。”
“师兄——”
“走。”
陈玄舟没有回头。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徐长青身上。
金丹中期。
血煞功法。
封闭空间。
每一个条件都在告诉他,这是一场没有任何胜算的战斗。
但他没有退路。
前世,他在徐长青的羽翼下活了整整三百年,把这个人当成师、当成父、当成最值得信赖的长辈。
直到渡劫天雷落下的那一刻,他才看清那张慈祥面具下的真实面孔。
那种被至亲背叛的痛,比天雷灼身还要深刻百倍。
这一世,就算拼上这条命,他也要亲手撕碎这张面具。
“动手吧。”
陈玄舟横刀于胸,做了一个起手式。
不是苍澜宗任何一种刀法的起手式。
而是他前世在诸神战场上,从万族之主那里偷学来的——
逆命刀。
一刀既出,有死无生。
徐长青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不出这套刀法,但他能感受到那刀势中蕴含的决绝与暴烈。
那不该是一个练气期少年能挥出的刀。
“你果然不是陈玄舟。”
徐长青冷哼一声,五指成爪,身形化作一道血影,朝陈玄舟当头抓下。
血爪未至,腥风已扑面。
陈玄舟没有躲。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血爪即将触及面门的前一刹那,他的身体忽然以一个违反常理的角度向下一缩,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滑了出去。
然后,刀光亮起。
不是砍向徐长青。
而是砍向地面。
准确地说,是砍向院子中央青石砖下某个特定的位置。
“轰——”
刀锋落处,地面炸开。
一股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的灵气从地底喷涌而出,瞬间冲散了院中的血腥气。
徐长青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惊骇。
“灵脉分支?!你怎么会知道——”
他没有说完。
因为那股灵气已经和院墙上残存的阵法纹路产生了共鸣。
陈玄舟前世是苍澜宗第一阵法大师。
这座院子是徐长青的居所,但它的前身,是苍澜宗第一代掌门的闭关之地。地底埋藏着一条被遗忘的灵脉分支,与之配套的,是一座同样被遗忘的护山大阵残阵。
这座残阵的威力,连金丹修士也能困住一时。
前世,徐长青曾在一次酒后无意间提起过这件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而现在,这座沉睡了数千年的残阵,被陈玄舟一刀唤醒。
金色的阵纹从地面蔓延开来,沿着墙壁攀爬,在血色结界的内壁上勾勒出密密麻麻的符文。
徐长青想要退,却发现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困龙阵……”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你怎么可能驱动困龙阵?!你的修为——”
“谁说是我驱动的?”
陈玄舟站起身,擦了擦嘴角的血。
他的气息极其微弱,方才那一刀已经抽干了他这具身体里所有的真元。
但他的眼神很亮,亮得让徐长青心底发寒。
“驱动这座阵法的,是你自己的血煞结界。”
陈玄舟说,“你的结界封锁了这个院子,也封锁了灵气外泄的可能。而你方才那一记血煞掌打在地面上,恰好激活了沉睡的灵脉。灵脉遇上困阵残纹,再加上你的结界作为牢笼——”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
“三重叠加,自成困局。徐长老,你自己把自己困住了。”
徐长青的脸色铁青。
他拼命挣扎,却发现困龙阵的力量正在不断侵蚀他的血煞结界。越是挣扎,束缚就越紧。
“你以为区区一座残阵就能困住我?”他嘶声道,“等我破了此阵,定要将你抽筋剥皮——”
“你没有那个机会了。”
陈玄舟将手中的刀翻转,刀刃对准了自己的左手掌心。
一刀划下。
鲜血涌出。
滚烫的、带着金色微光的鲜血。
那血滴落在地上,被阵纹吸收。困龙阵的金光骤然暴涨,从淡金色变成了赤金色。
玄阳圣体的血,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阵引。
徐长青的眼睛瞪得像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玄阳圣体——你竟然是——”
阵法的光芒吞没了他的声音。
赤金色的符文像锁链一样缠上他的四肢、躯干、脖颈,越收越紧。金丹修士引以为傲的护体真元在这些符文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一样,一层层被侵蚀、瓦解。
徐长青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惨叫。
但陈玄舟没有停手。
他站在原地,握着流血的手掌,看着那个前世亲手毁掉他人生的“恩师”在阵法中挣扎。
表情没有快意,也没有仇恨。
只有一种经历了太多之后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这一刀,是替前世的我还的。”
他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然后转身,走向院外。
身后的惨叫声渐渐微弱,最终归于沉寂。
院门被从里面推开。
守在门外的柳青霓和另外两个师弟看到陈玄舟走出来的时候,都吓了一跳。
他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纸,走路都有些不稳。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徐长老……”
“死了。”
陈玄舟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晚的月亮不错。
柳青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十六岁的少女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师兄杀死了宗门长老”这件事。
“走吧。”陈玄舟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慰她,“天快亮了。”
“去哪里?”
“去我们要去的地方。”
陈玄舟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东方的天际线上,隐约透出了一丝鱼肚白。
漫漫长夜即将过去。
但对他来说,一切才刚刚开始。
前世,他用了三百年走到仙王之位,却在最后一步功亏一篑。
这一世,他要从头来过。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知道了所有的答案。
包括那些前世至死都没有想通的问题。
比如,是谁布下了这盘跨越万古的棋局。
比如,那片诸神战场上的三十二座墓碑,究竟意味着什么。
再比如——
他自己,到底是谁。
陈玄舟收回目光,迈步走进了黎明前的最后一抹夜色里。
身后,困龙阵的光芒渐渐熄灭。
院子里只剩下一具枯骨,和被血染红的青石地砖。
而在那具枯骨的右手食指上,一枚戒指正在微微发光——那是金丹修士的储物戒,里面装着徐长青积攒了半生的家当。
陈玄舟没有去捡。
他只是留了一个背影给那座院子,和那枚戒指。
因为他知道,用不了多久,他还会再回来的。
到那时,他会拿走的不只是一枚储物戒。
而是整个苍澜宗欠他的——所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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