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堂在内门的中心区域，是苍澜宗处理触犯门规弟子的地方。地上三层是审讯室和刑房，地下两层是关押重犯的地牢。
前世的陈玄舟从未来过这里。
但他听说过一个传闻——执法堂地下，藏着一件初代掌门留下的东西。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因为凡是进去找过的人，都没有再出来过。
顾婉清带着他穿过一片被焚烧过的竹林，在距离执法堂还有百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前面就是了。”她压低声音，指着夜色中那座轮廓阴沉的三层建筑，“入口在正门，有四个金丹把守。我逃出来的时候观察过，他们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下一次换岗应该在半个时辰之后。”
“正门不是唯一的入口。”陈玄舟说。
顾婉清一愣：“什么？”
“执法堂是审讯之地，审讯就难免会产生一些不便公开的东西。比如屈打成招的尸体，比如秘密处决的囚犯。这些东西不能从正门运出去，所以一定有一条暗道。”
他扫视着执法堂的地势，目光最后落在一片乱石堆上。
“那里。”
顾婉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里只有一堆石头啊。”
“挖开看看就知道了。”
陈玄舟走过去，搬开最上面的一块石头。石头下面是一块略微凹陷的铁板，铁板上刻着一个已经模糊不清的阵纹。
传送阵。
而且是一座单向短途传送阵，目的地应该就在执法堂内部。
“你怎么知道——”
“常识。”
陈玄舟没有多解释。事实上，这是前世一位曾经被关在执法堂地牢里的师兄告诉他的。那位师兄说，当初他就是通过这条暗道逃出生天的。
只不过那是三百年后的事。眼下的这条暗道，连徐长青都不知道。
他把手按在阵纹上，注入一丝真元。阵纹亮了一下，然后迅速黯淡下去。
“能量枯竭了。”他皱了皱眉，“需要灵石才能激活。”
“我这里有。”顾婉清从储物戒里取出几块灵石递给他。
陈玄舟接过灵石，将它们嵌入阵纹周围的凹槽里。灵石中的灵气被瞬间抽干，阵纹再度亮起，这一次稳定了许多。
“走吧。”
两人站上传送阵，光芒一闪，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
他们出现在了一间狭窄的石室里。石室四面都是粗粝的石壁，只有头顶有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透进来一丝微弱的月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
陈玄舟推开石室的暗门，外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是一间间铁栏隔开的牢房，牢房里关着人——准确地说，是关着还活着的那部分人。
有些牢房里已经只剩下尸体了。
顾婉清捂住了嘴，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陈玄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见过比这惨烈百倍的场面，在前世那场诸神之战中。但他的脚步比刚才快了几分。
“你们这些杂种——放开我！”
前方传来一声怒吼。
陈玄舟加快脚步，拐过甬道的转角，看到了一幕让他眼底泛起杀意的场景。
一间最大的牢房里，关着二十多个内门弟子。他们的手腕上都被戴上了特制的禁灵镣铐，一个个萎靡不振地蜷缩在角落。只有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还站着，他挡在其他人面前，对着牢门外的一个黑衣修士怒目而视。
那黑衣修士正在打开牢门。
“你叫得越凶，待会儿就死得越惨。”黑衣修士冷笑道，“急什么，马上就轮到你们了。李师兄说了，今晚先抽十个水灵根的，明早再抽十个火灵根的。你是火灵根吧？还能多活几个时辰。”
“你——”
“赵凡。”
一个声音从黑衣修士身后传来。
黑衣修士猛地转身，看到甬道尽头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刚才逃出去的那个女弟子，另一个是个浑身是血、眼神冰冷的少年。
“你是谁——”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那个少年已经出现在了他面前。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移动的。黑衣修士只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喉咙一凉。
他低头，看到一把刀从自己的咽喉处伸出来。
那是他自己的刀。
陈玄舟抽出刀，黑衣修士的尸体软软地倒在地上。
牢房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那个高大的青年嘴唇哆嗦了一下：“陈……陈玄舟？”
“赵凡。”陈玄舟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你刚才骂人的样子，比我印象中硬气多了。”
前世，赵凡死在这场屠杀中。
他被抽干了灵根，尸体被丢在后山的乱葬岗，连一座坟都没有。
陈玄舟用了三百年都没有忘记他那张在黑暗中逐渐失去血色的脸。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赵凡死在自己前面。
“你怎么来了？你怎么进来的？你的修为怎么——”赵凡有一肚子问题想问，但陈玄舟抬手打断了他。
“这些以后再说。”他蹲下身，查看赵凡手腕上的禁灵镣铐，“先救人。”
禁灵镣铐是一种专门用来压制修士灵力的法器。材质坚硬，结构复杂，没有钥匙的话，就算金丹修士也未必能强行破开。
但陈玄舟不是金丹修士。
他是曾经的仙王。
前世他为了破解更高级的禁灵法器，专门研究过这类东西的结构。这种最低阶的禁灵镣铐，在他眼里漏洞百出。
他把刀尖插入镣铐锁孔侧面一个不起眼的缝隙里，轻轻一撬。
“咔嗒。”
镣铐开了。
赵凡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手腕上裂成两半的镣铐：“你是怎么——”
“说了以后再说。”陈玄舟把刀递给他，“帮我一起，照着这个位置撬。轻一点，别惊动上面的人。”
赵凡接过刀，愣了一瞬，然后用力点头。
两个人开始飞快地给其他弟子解开镣铐。顾婉清也加入了进来，用水系术法给几个受伤较重的弟子简单治疗。
一刻钟后，二十三个内门弟子全部脱困。
虽然修为被封了大半，但至少恢复了行动能力。
“现在怎么办？”赵凡问，“上面还有三个金丹守着，我们从哪走？”
“原路返回。”陈玄舟说，“有一条暗道可以通往外面，但传送阵一次只能传送两个人，需要分批走。”
“那谁先走？”
“受伤最重的先走，你负责护送他们。”陈玄舟看向赵凡，“到了外面往北走，后山有个山洞，洞里有人接应。”
赵凡抓住了他话里的关键信息：“你呢？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我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
陈玄舟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地牢最深处的那面墙上。
那是一面很普通的石墙，和甬道里的其他墙壁没有什么区别。但陈玄舟知道它不普通——因为他的胸口，那枚乌黑的令牌正在微微发热。
“这面墙后面有什么？”他问。
一个内门弟子答道：“我们也不知道。但我们被关进来的时候，那个带队的元婴修士特意交代过，谁也不许靠近那面墙。有个师弟不小心碰到了墙，当场被他们杀了。”
陈玄舟的瞳孔微缩。
他走到石墙前，将手掌贴上去。
墙面冰凉，和周围的石头一样。但他胸口的令牌却越来越热，热到几乎要灼伤皮肤。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响在魂海深处。
“第三十二枚……”
“你终于来了。”
“我等了你……好久……”
陈玄舟猛地收回手。
“你怎么了？”顾婉清注意到他脸色的变化。
“没事。”他压下心头的震动，“你们先走。越快越好。”
赵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陈玄舟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那你自己小心。”他拍了拍陈玄舟的肩膀，“你还欠我一个解释，别死了。”
“放心。死不了。”
陈玄舟目送着他们一个一个进入传送阵，直到最后一个人消失在光芒中。
然后他转回身，重新走到那面石墙前。
胸口的令牌烫得像一块烙铁。
他把令牌取出来，贴在石墙上。
墙面没有任何变化。
但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清晰。
“往左三步……往下挖……你就能找到我……”
陈玄舟照做了。
他往左走了三步，蹲下身，用刀尖撬开地上的石砖。
石砖下面是一层夯土。他继续往下挖，大约挖了三尺深，刀尖碰到了一个硬物。
是一块石碑。
很小，只有巴掌大。
碑面上刻着两个字——
“第三十二。”
而在这两个字的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陈玄舟凑近了看，借着通风口漏下来的微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当他看清那行字的时候，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在石碑上划出了几道白痕。
那行字写的是——
“持碑者陈玄舟。历三百载。失败。”
三百载。
失败。
这是他前世的结局。
已经刻在了这里。
刻在了他重生之前。
刻在了他尚未走上那条路的时候。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以为这是第一次吗？”
“你以为重生是巧合吗？”
“来吧……到地下三层来……我把所有的答案都告诉你……”
“第三十二世的……我自己。”
陈玄舟握着石碑，手指的骨节捏得发白。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诸神战场上那三十二座墓碑，墓碑尽头蹲着的那个浑身是血的“自己”，还有那句让他至今无法释怀的话。
“第三十二世，觉醒失败。还要继续吗？”
他以为重生是上天的恩赐。
但现在看来，这不过是另一场早已被写好的剧本。
而他，正在按照剧本走。
陈玄舟缓缓站起身，将那枚小石碑也收入怀中。
然后他走向地牢深处，走向那扇通往地下三层的暗门。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不管这是第几次轮回，不管剧本是谁写的——
这一次，他要自己写结局。
暗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一股更加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地下三层，没有灯光。
只有一团幽幽的绿火，在黑暗中静静地燃烧着，像是在等他。
等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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