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澜宗的外门区域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
陈玄舟伏在一棵被雷劈断的古松后面,目光扫过前方那片废墟。血煞宗的黑衣修士在废墟中穿梭,像一群在腐肉上觅食的乌鸦。他们翻捡尸体上的储物袋,撬下建筑废墟中的灵材,偶尔还因为分赃不均互相推搡。
三十多个金丹,两个元婴。
这是陈玄舟花了半个时辰观察出来的兵力。
那两名元婴修士此刻不在外门区域。从他们残留的气息来看,应该已经进入了内门深处,去破解苍澜宗的护山大阵核心。元婴修士对金丹层面的搜刮没有兴趣,他们的目标是宗门底蕴——藏经阁、丹房、灵脉枢纽。
这也给了陈玄舟机会。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那两个元婴。至少在现在这个阶段,对上元婴和自杀没有区别。
他的目标是金丹。
三十多个金丹,分散在外门各处。如果能把他们一个一个吃掉,不仅能削弱血煞宗的实力,还能在两天后援军到来之前,保住那些尚未被发现的幸存弟子。
“先从落单的开始。”
陈玄舟的目光锁定了一个目标。
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黑衣修士,正独自一人在外门弟子的宿舍区翻找着什么。他和其他人拉开了至少百丈的距离,身边只有几堵断墙遮挡视线。
金丹初期。
很好。
陈玄舟悄无声息地从古松后滑出,像一道影子掠过焦土。
三百年生死磨砺出来的潜行技巧,加上对身体每一块肌肉的精准控制,让他的移动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穿过一条被火烧过的长廊,绕过一座倒塌的钟楼,在断墙的阴影中停下。
那个黑衣修士就在他三步之外,背对着他,正弯腰从一具焦尸上摘下一枚储物戒指。
陈玄舟屏住呼吸。
三步的距离,对于练气九层来说,足够发动一次突袭。但对方是金丹修士,护体真元会自动反弹伤害。如果没有一击毙命的把握,一旦对方反应过来,哪怕只是发出一声惨叫,都会惊动其他金丹。
他需要一个时机。
一个对方护体真元最薄弱的时机。
黑衣修士直起身,将戒指揣进怀里,然后——
打了一个哈欠。
就是现在。
人在打哈欠的瞬间,全身肌肉会短暂放松,护体真元的流转也会出现一瞬间的凝滞。这个间隙极短,短到常人根本捕捉不到。
但陈玄舟不是常人。
在黑衣修士嘴巴张到最大的那一刹那,陈玄舟动了。
没有用刀。刀的破空声太大,而且以他现在的修为,刀气很难一击破开金丹修士的护体真元。
他用的是手指。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凝聚着压缩到极致的真元,精准地点向黑衣修士后颈第三和第四块脊椎骨之间的凹陷。
那个位置叫做“命门”。
是金丹修士护体真元唯一的盲区。
这件事在三百年后的修真界是人尽皆知的常识,但在当下这个时代,金丹修士们还天真地以为自己的护体真元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
陈玄舟的指尖刺入皮肤的瞬间,黑衣修士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想要喊,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命门被破,全身经脉瞬间失控,他的声带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崩溃。
不是从外到内,而是从内到外。陈玄舟指尖的那一团压缩真元在命门处炸开,沿着经脉逆流而上,所过之处经脉寸断。黑衣修士瞪大了眼睛,眼珠上布满血丝,嘴巴大张着,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三息之后,他倒在地上。
死了。
至死都没有看清是谁杀了他。
陈玄舟迅速蹲下身,从尸体上搜出一枚储物戒、一块身份令牌、还有几张血色的传讯符。他看都没看,全部揣进怀里,然后拖着尸体塞进断墙下面的一个地窖里。
一具尸体被发现和被彻底消失,是两回事。
做完这一切,他擦了擦手上的血,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一整个白天,陈玄舟用同样的手法杀了七个金丹修士。
每杀一个,他的手法就更加熟练一分。到了第七个的时候,他甚至不需要等对方打哈欠了——他学会了模仿乌鸦的叫声,在对方被叫声吸引、扭头张望的那一瞬间出手。
那个瞬间,颈椎会轻微扭转,命门的暴露面积比打哈欠时更大。
七个金丹的储物戒沉甸甸地挂在他腰间,里面有多少资源他还没来得及清点。但光是那七具尸体身上搜到的灵石,就足够他修炼到筑基中期了。
更重要的是,血煞宗那边还没有发现异常。
落单的金丹越来越少,剩下的开始三三两两结伴行动。但陈玄舟并不着急,他知道夜晚会给他带来更好的机会。
他找了个隐蔽的角落,服下一颗辟谷丹,开始调息恢复消耗的真元。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风声,又像是哭声。
但陈玄舟听出来了。
那是人声。
是从内门方向的某个地方传来的。
他悄无声息地翻过残垣,循着声音摸了过去。
声音越来越清晰。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虚弱、断断续续,但语气里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虔诚:
“……求您……求求您……不要杀我……我什么都可以做……”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
低沉,缓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黏腻感,像是蛇的舌头在舔舐耳膜。
“什么都可以做?呵呵……那就把你的灵根给我吧。”
陈玄舟的脚步停了一瞬。
这个声音他认得。
不是认识这个人,而是认得这种声音的质地。
三百年后,他在诸神战场上听过无数次类似的声音——
万族的声音。
血煞宗的背后,是万族?
他压下心头的震动,继续向前摸进。
拐过一座倒塌的偏殿,前方出现了一座还算完好的小院。院门敞开着,里面亮着昏黄的灯光。
陈玄舟贴着墙根摸到窗边,透过窗棂的缝隙往里看。
屋里的场景让他瞳孔微缩。
一个年轻的女子被吊在房梁上,浑身是血,衣衫破碎。她的脸上沾满了泪水和血污,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清秀的容貌。从她身上残留的服饰来看,是苍澜宗内门弟子。
而站在她面前的那个人——
不,那个东西。
它穿着黑衣,但黑衣下面的身体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感。它的手臂太长了,垂下来能碰到膝盖。它的脖子也太长了,让它看起来像一条直立起来的蛇。它的脸上戴着鬼面,但鬼面边缘露出的皮肤,不是人类的肤色,而是一种发青的灰白色,上面布满了细密的鳞片。
万族。
虽然只是最低等的半化形阶段,但那双竖瞳骗不了人。
“你的灵根是上品水灵根。”那蛇人伸出分叉的舌头舔了舔嘴唇,声音黏腻得让人作呕,“正好,我最喜欢水的味道。别怕,不会很疼的。我会把你的灵根抽出来,一点一点地,像抽丝剥茧那样……你会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快乐,然后慢慢死去。”
它伸出手,五指上弹出锋利的爪尖,朝女子的丹田处缓缓探去。
女子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然后,一道刀光从窗外飞来。
蛇人的反应极快,在刀光破窗的瞬间就做出了闪避。它的身体以一种违背人体结构的方式向后弯折,堪堪避过了刀锋。
但刀光只是佯攻。
真正的杀招在刀光后面——陈玄舟整个人撞破了窗户,在蛇人身体后仰、重心不稳的那一瞬间,右手五指成爪,狠狠掏向它的咽喉。
蛇人的竖瞳中闪过一丝惊愕,但更多的是不屑。它的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转,让陈玄舟的爪击落空,同时左手反撩,爪尖直取陈玄舟的心口。
这一爪若是抓实了,能把心脏掏出来。
但陈玄舟没有躲。
前世与万族交战三百年,他知道这招反撩的弱点——爪尖的攻击距离比看上去短三寸。
三寸,就足够了。
他的身体微微侧转,让爪尖擦着胸口的衣襟划过,带走了几片碎布,却没有伤到皮肉。
与此同时,他右手变爪为指,再度点出。
这一次不是命门。
蛇人没有命门。
他点的是蛇人左眼眶上方半寸处的一个凹陷——那是这个种族的魂海入口,是他们全身上下唯一的致命弱点。
指尖刺入。
蛇人的身体骤然僵住,竖瞳急剧收缩,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它的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鳞片一片片竖起,然后又软塌塌地贴回皮肤上。
三息之后,它瘫倒在地,化作一滩腥臭的脓水。
只留下一副完整的骨架和一颗拳头大的墨绿色珠子。
妖丹。
陈玄舟弯腰捡起妖丹,掂了掂分量,微微点头。
万族的妖丹是比灵石更珍贵的修炼资源,尤其是用来淬炼肉身。前世他到了元婴期才开始用妖丹淬体,白白浪费了玄阳圣体在低阶时最大的优势。
这一世,他要从筑基之前就开始用。
他将妖丹收好,走到那女子面前,割断绳索把她放下来。
女子瘫软在地,浑身颤抖,抬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惊恐和迷茫。
“你……你是……”
“外门弟子,陈玄舟。”他简短地报了自己的名字,从储物戒里取出一件干净的外袍披在她身上,“你叫什么?”
“顾……顾婉清。内门水月峰弟子。”
顾婉清。
陈玄舟的记忆中有这个名字。前世,顾婉清是苍澜宗覆灭后少数存活下来的内门弟子之一,后来成了修真界赫赫有名的水月仙子,一手水系术法出神入化。
但她前世被救出来的时候已经废了——丹田受损,灵根被毁。是被徐长青“救”出来的,从此对徐长青感恩戴德,成了他最忠心的弟子之一。
“你丹田没事吧?”陈玄舟问。
顾婉清闭目感应了一下,摇头:“还……还好,它还没来得及……”
“那就好。”陈玄舟朝她伸出手,“能站起来吗?”
顾婉清犹豫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还在发抖。
但她的眼神已经比刚才清醒了许多。
“外面还有很多人……”她说,“被抓的内门弟子不止我一个,他们被关在地牢里。那个蛇人说,明天要把他们的灵根全部抽出来,献祭给什么……什么碑……”
陈玄舟的手指猛地收紧。
“什么碑?”
“我……我没听清楚。它说的是‘长生碑’还是什么……”
长生碑。
陈玄舟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原以为血煞宗的袭击只是普通的魔道屠宗,最多牵扯到内鬼和宗门恩怨。
但现在看来,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万族、血煞宗、长生碑——这三者之间,有一条线正在慢慢浮现。
而他手里那枚刻着“第三十一枚”的令牌,就是连接这一切的关键。
“地牢在哪?”他问。
“在……在内门执法堂地下。但是那里有重兵把守,还有至少三个金丹修士——”
“你带路。”
顾婉清愣住了:“你……你想去救他们?你一个人?你只有练气——”
“练气九层。”陈玄舟替她说完,然后露出一口白牙,“够用了。”
顾婉清看着他那双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练气”这两个字了。
她咬了咬牙,点头。
“好。我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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