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冯秘书就把一叠新调来的学籍档案放到了陆鹤鸣桌上。
“天南医科大学回函了。”他压低声音,“刘强的成绩单、奖惩表、实习考核,都在。”
陆鹤鸣翻得很快。
成绩中上。
操作考核普通。
没拿过奖。
也没有特别突出的临床经历。
“就这些?”
“学校说,这是完整电子档。”冯秘书顿了顿,“但纸质原件的第三临床轮转记录,少了一页。”
陆鹤鸣抬眼。
“少哪一页?”
“临床实践鉴定。”
“谁抽走的?”
冯秘书摇头:“档案室没有留痕。只知道那页原本该跟着总表一起封存,后来复印件里没了。”
陆鹤鸣把档案合上,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继续查。”
“查什么方向?”
“查他那段空白是怎么来的。”陆鹤鸣看向窗外,“一个实习生,身上可以有问题,可以有运气,不能有一段被人刻意抹掉的经历。”
话音刚落,急诊铃声就响了。
“胸痛患者,男,五十八岁,门诊分诊误归为胃痉挛,已经冒冷汗了!”
顾言从走廊尽头快步出来,苏婉清紧跟在后。
推床上躺着的男人脸色灰白,右手捂着胸口,左手却一直去摸后背。
“疼……”他咬着牙,“像有人从里面扯我。”
顾言第一眼就皱了眉。
不是普通胃痛。
更像撕裂。
苏婉清刚要上前,刘强已经先一步停在床边。
他没有碰患者。
只是看了一眼脸色,又扫过床头单上的血压。
左臂一百七十,右臂一百四十。
“双侧血压再测一次。”刘强说。
分诊护士下意识照做。
第二次出来,差距更大。
右侧桡动脉几乎摸不到。
顾言目光一沉:“你怀疑什么?”
“主动脉夹层。”刘强回答得很短。
“证据?”
“胸背撕裂痛,双侧血压差,脉搏不对称,冷汗,恶心。还要问他有没有高血压史,今天有没有用力。”
男人额头全是汗,听见这句话,艰难点头:“有高血压……今早爬楼拿货,突然就疼了。”
“先别给他随便止痛。”刘强继续道,“也别上抗凝。”
旁边一个年轻住院医愣了愣:“可他胸痛,不排除心梗?”
“心梗会要命,夹层也会。”刘强看着他,“但抗凝错了,夹层会直接撕开。”
这句话让走廊瞬间安静了一秒。
顾言没有迟疑:“按夹层流程走。宋雨桐,准备床旁超声和血压控制。苏婉清,去把CTA绿色通道打开。”
宋雨桐很快赶到。
她看了眼患者的痛苦表情,又看了眼刘强。
“你怎么先想到这个?”
“不是先想到。”刘强说,“是先把最不能等的那个排出来。”
宋雨桐没再问。
她低头开始调药。
苏婉清跑去协调CT时,陆鹤鸣也到了。
他站在分诊区外,听完判断,语气平静:“一个实习生,凭几句问诊就定夹层?”
刘强没回头。
“我没定。”
“那你是在误导急诊?”
“我是在提醒别把人往心梗和胃痛里送。”
顾言挡在刘强前面:“陆主任,CTA已经开了。真相会很快出来。”
陆鹤鸣盯了顾言一眼,没再当场发作,只是转向冯秘书:“学校档案结果呢?”
“送来了。”冯秘书把平板递过去,“但还有一页缺失。”
陆鹤鸣的眼神顿了一下。
与此同时,CT室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叫。
“患者血压掉了!”
“心率上去了!”
“先别推,通知手术室!”
顾言转身就走。
刘强跟在他后面,只报风险,不抢权限:“如果是Stanford A,心包积液一多,下一步可能就是破裂。先控压,别让他在CT机里塌掉。”
患者被推入检查间前,宋雨桐已经把降压药推了进去。
床旁超声扫过胸骨旁长轴位时,屏幕上那条不该出现的游离内膜瓣,像一片薄薄的刀片。
苏婉清忍不住吸了口气。
“真的是夹层。”
顾言没有让大家多看一秒,直接让人推去CTA。
检查台上,男人还在喘,胸口起伏得很快,嘴里反复念着:“不是心梗吧……我今天早上还好好的。”
“不是心梗。”刘强盯着监护仪,“是血管壁在里面裂开了。你现在能说话,不代表它不会继续撕。”
这句解释没有安慰。
却让家属一下子听懂了。
女人扶着检查床边缘,声音发抖:“他平时就血压高,早上还嫌药苦没吃……”
顾言一边盯着屏幕,一边低声回:“现在先不追责,先把人从裂口边上抢回来。”
CTA结果出来得很快。
升主动脉内膜片从近端一路延到弓部,心包旁已经有少量积液。
哪怕只是少量,也足够让在场的每个人明白,这不是“等一等再看”的病。
顾言立即下令:“联系心外手术室,准备急诊手术。通知输血科,备血两倍量。”
“还有家属。”刘强提醒,“要先说清楚风险。不是胸痛,是大血管在撕。”
他刚说完,家属就被护士扶了过来。
女人一听“夹层”两个字,腿都软了。
“医生,他刚才还说只是胃疼……”
“现在不是胃。”顾言看着她,“是主动脉。再晚一点,人可能在路上就没了。”
女人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她这才真正明白,早上那句“胃疼”不是拖延,是差点把命送出去的误判。
刘强没有多解释,只把决定压缩成一句话:“这台手术必须马上做,拖下去,活下来的概率会掉得很快。”
签字时,家属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顾言伸手按住病历夹:“慢一点,先看最关键的那一行。”
宋雨桐站在旁边,替她把术前风险逐条念完。
这一次,没人催。
因为每耽误一秒,血管里都可能多裂一毫米。
手术室门关上之前,冯秘书又匆匆赶来。
“陆主任,学校回函里还有一句话。”
陆鹤鸣没看他,只问:“什么话?”
“他们说,刘强那一页缺失的临床实践鉴定,不是没写,是原件被人提前抽走了。”
陆鹤鸣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谁抽的?”
冯秘书把平板翻到最后。
页面底部,只有一个模糊的签批痕迹。
和第十章旧病历里那道签名,像是同一个人的笔。
那一瞬间,陆鹤鸣想起的不只是学校档案。
还有顾言放在值班室里的那份旧病历。
陆鹤鸣还没看清,手术室里就亮起了红灯。
刘强站在门外,右手无名指忽然轻轻一麻。
和那份空白页一样。
都像有人提前在他身上留过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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