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主任!病人刚开胸,心电掉了!”
护士的声音从手术通道里冲出来,急得变了调。
会议室门口,刘强停住。
苏婉清下意识要往前跑,又硬生生刹住。她记得顾言刚才说过,刘强不能再靠近抢救区。
刘强也记得。
他没有越过门口那条地砖缝。
“掉到多少?”他问。
护士愣了一下。
“什么?”
“心率,血压,血氧。哪一个先掉?”
护士被他问得一怔,随即回头喊了一句。手术室里有人回应,声音被门隔得发闷。
“心率从一百三掉到六十,血压测不到,血氧读数不稳!”
刘强眼神沉下去。
不是单纯麻醉问题。
不是刚开胸就该出现的正常波动。
顾言已经从通道里折回来,半边手套上全是血。
“刘强。”他声音很沉,“你站在这里,不许进去。”
“明白。”
“说判断。”
苏婉清屏住呼吸。
这句话意味着,顾言在制度边界上又给刘强开了一条缝。
刘强语速很快:“开胸后心率突然下降,血压测不到,先排三件事。第一,钢筋压迫点松动后大出血。第二,心包填塞释放不完全或新出血。第三,张力性气胸解除后回心血量变化叠加失血。”
顾言转身往里走。
刘强补了一句:“别急着扩大切口,先控近端血管和心包压力。”
顾言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进了手术室。
门合上。
走廊里只剩监护仪遥远的报警声。
苏婉清看着刘强:“你怎么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刘强说。
“那你还敢说?”
“抢救不是猜答案。”刘强盯着手术室门,“是按最可能导致死亡的顺序排。”
手术室里,宋雨桐的声音隐约传出来。
“去甲肾上腺素推注准备,快速输血,加压袋给上。血氧不要只看数字,看胸廓和气道压。”
刘强听见“气道压”,眼神微动。
宋雨桐没有把所有问题都归到麻醉上。
这很重要。
很多抢救会在最乱的时候互相甩锅:外科说麻醉没稳住,麻醉说外科出血没控住,护士说血库来得太慢。真正能把人救回来的人,第一反应不是找责任,而是把每一条可能致死的线按顺序压住。
宋雨桐显然是这种人。
“苏婉清,记。”
苏婉清立刻翻开复盘纸。
“一,心率先掉,血压测不到。二,麻醉同步升压、输血。三,气道压未明显升高,说明主要矛盾可能不在气道。”
她写得很快,笔尖发抖。
手术室门再次打开。
巡回护士冲出来:“血!再要四个单位红细胞,血浆也要!”
刘医生从护士站抬头:“已经申请了。”
“不够,秦主任说出血比预估多!”
刘强看向护士手里的纱布袋。
血浸得太快。
不是小血管渗血。
“告诉秦主任,先别追着创道末端找。”刘强说,“钢筋斜行,近端可能被肋骨和软组织压住,松动后从内侧喷。先控近端,再沿贯通路径处理。”
护士迟疑。
她看向刘医生。
刘医生咬牙:“照他说的传。加一句,秦主任自己判断。”
护士转身冲回去。
苏婉清低声:“这样写进复盘,会不会更麻烦?”
“会。”
“那为什么还要写?”
“因为如果病人没救回来,没人写清楚,所有人都会被一句‘伤情过重’盖过去。”
苏婉清的笔停了一下。
八年前旧病历的阴影,忽然压到眼前。
手术室里传来顾言的声音。
“吸引!压住,不要盲夹!”
随后是宋雨桐。
“心率四十八,准备胸内按压。血压还是没有。”
苏婉清脸色白了:“胸内按压?”
刘强的右手无名指麻得更重。
他前世最后一台手术,也是在这样的声音里走向失控。
但他不能让自己陷进去。
“现在不是按压最难。”刘强说。
“那什么最难?”
“按压的时候继续找出血点。”
手术室门没有开。
里面却传来顾言压低的吼声:“开始胸内按压!”
走廊所有人都安静了。
胸内按压不是电视剧里的画面。
那意味着胸腔已经打开,医生的手直接压在心脏上,把一条快断的生命线一下一下按回去。
宋雨桐的声音稳得可怕。
“肾上腺素入。血继续。不要停按压。”
刘强闭了闭眼。
他在脑子里复盘创道。
右胸侧进入。
斜行肋下。
术前右肺呼吸音低。
张力解除后血氧短暂上升。
开胸后心率骤降。
大出血。
还有一个可能。
“秦主任!”刘强忽然提高声音。
手术室门边的护士回头。
“告诉他,注意心包旁膈肌面。钢筋可能擦过心包,不是穿透心脏,但会形成边缘裂口。按压一松,血就涌。”
这一次,护士没有犹豫,直接传话。
几秒后,手术室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顾言的声音传出来:“看到了!小裂口,压住!”
苏婉清猛地抬头。
刘医生也僵住了。
刘强没有露出任何喜色。
找到,不代表控住。
又过了十几秒。
宋雨桐:“心率六十二。”
“七十。”
“血压出来了,六十五比四十。”
“继续输血,不要撤升压。”
手术室外,所有人都像刚从水里抬起头。
苏婉清手里的笔已经把纸戳出一个小洞。
她低声说:“找到了。”
刘强说:“还没结束。”
话音刚落,顾言的声音再次传来:“修补心包旁裂口,处理贯通路径。准备冲洗。”
这次语气稳了。
宋雨桐也稳:“血压七十八比四十八,血氧九十一。”
刘强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后背也湿了。
不在台上,却像跟着上了一台手术。
十分钟后,手术室门打开一条缝。
顾言站在门内,眼底有血丝,右手指尖轻轻抖了一下。
很短。
短到旁人几乎看不见。
刘强看见了。
那不是害怕。
是旧伤。
或者是八年前留下的某种后遗症。
顾言把手背到身后:“病人心跳回来了。”
走廊里有人长长吐气。
顾言看向刘强:“刚才的话,谁记录了?”
苏婉清举起复盘纸:“我。”
“一字不漏?”
“一字不漏。”
顾言点头:“整理出来。”
刘强看着他藏在身后的手,没有问。
每个人都有不该在抢救现场被揭开的伤口。
现在病人活着。
这就够了。
可他们都知道,这件事不可能到此结束。
走廊另一端,医务科吴静怡快步走来,身后跟着陆鹤鸣的助手。
助手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投诉材料。
吴静怡看了一眼手术室,又看向刘强。
“秦主任还在台上?”
苏婉清说:“刚稳定。”
助手冷冷道:“那正好。陆主任让我确认一句。”
他抬起材料。
“刚才这台手术,到底是谁在主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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